厚重的青铜殿门向两侧敞开,门轴转动时碾过碎石,发出一阵粗粝刺耳的刮擦声。
殿外的冷风卷着硝烟与湿泥的气味倒灌进来,吹散了殿内积聚多年的沉水龙涎香。 林兮兮踩过光可鉴人的黑玉地砖,靴底沾染的冻泥在地面上印出一串清晰的污痕。 在她身后,苍渊、赤炎、白泽与渊冥并肩踏入,甲片撞击声与沉稳的脚步声在大殿高耸的穹顶下来回激荡。 整座大殿深阔逾三十丈,两侧耸立着十二根需要三人合抱的盘龙石柱,尽头则是一座拔地九尺的白玉高台。 高台正中央,矗立着那张象征苍莽大陆最高权柄的王座。 王座通体由足金浇筑,靠背上镶嵌着九具四阶暴熊与剑齿荒兽的完整头骨,森白的骨刺朝天张开,空洞的眼眶里嵌着硕大的紫晶,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阴冷的寒芒。 白玉台阶下方,近百名王庭旧贵族与各族长老跪得密密麻麻。 华贵的锦缎沾满了灰土,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长老们把额头死死贴在凉硬的黑玉砖面上,后颈处的皮肉因为恐惧而绷紧,牙齿在紧闭的嘴唇里不住碰撞,发出轻微的格格声。 他们见识过无数次政权更迭,每一次都伴随着白玉台阶上淌下的滚滚人头与血海。 大殿正中央只有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林兮兮走到白玉台阶前,停下了脚步。 她抬头看了看那张堆砌着野兽骨骼的金铸大椅,皱了皱眉,随后收回视线,抬手在鼻端扇动两下,驱散那股从兽骨缝隙里透出的陈年血腥与草药味。 “搬一把椅子,弄这么多死人骨头立在后面,坐上去也不怕硌得慌。” 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跪在最前排的白虎族大长老身子猛然一僵,额头贴得更低,整个人缩成一团。 林兮兮转过身,对殿外招了招手。 “阿图,把车上的大铜锅和折叠桌抬进来,炭火生旺些。” 殿外的随军辅兵立刻应声动作,两名熊族力士扛着一张平整宽阔的硬木大方桌快步走上玉阶,稳稳当当架在王座正前方的空地上。 紧接着,一口特制的大号双耳红铜火锅被端了上来,紫铜外壳擦得锃亮,中间的烟囱里已经塞好了烧得通红的无烟机制炭。 牛油熬制的火锅底料被整块扣进锅膛,红亮的辣椒段、整粒的麻椒和切成厚片的生姜迅速在滚水里化开。 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在大殿内突兀地响了起来。 辛辣香气顺着热汽蒸腾而起,冲开殿内原本肃杀的气氛,在宏伟的大殿里弥漫开来。 跪在下方的贵族们鼻翼本能地抽动了一下。 这种前所未见的浓香混着肉脂甘甜,直接盖过了硝烟与血腥味,呛得几位年迈的长老喉咙发痒,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声咳嗽。 还没等这群亡国贵族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更让他们瞠目结舌的画面接踵而至。 大殿两侧的军士迅速撤下兵刃,两名辅兵捧着几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小围裙快步走上前。 那些布面上,赫然用彩线粗糙地绣着几朵红黄相间的小碎花。 在整个蛮荒大陆能让小儿止啼的杀神们,此刻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家后院生火做饭。 苍渊面无表情地收拢狼爪,任由辅兵将一条碎花围裙套过脖颈,系在银色护心镜后方,粗壮的手指在腰后利索地打了个死结。 赤炎嫌护甲累赘,一把扯掉肩头的重装合金板,露出满是疤痕与坚实肌肉的臂膀,红发随意用麻绳扎在脑后,大刺刺地将围裙系在腰间。 渊冥长袖翻卷,纯黑的长袍外扣着素色碎花布,指尖微动,一注清冽的水流凭空化作细线,将几盘新鲜水灵的菌菇与嫩青菜洗涤得干干净净,水珠顺着菜叶滑落进陶盘。 白泽手里的青铜短剑早已换成了一柄轻薄透亮的精钢切肉刀,修长的五指按在案板上的一整条上等黄牛肉上,刀锋在肉块间飞速游走。 薄如蝉翼的鲜红肉卷整齐划一地翻飞落下,在白瓷浅盘里码成一道极为漂亮的半圆弧度。 “肉要逆着纹理切,薄厚均匀,下锅烫三滚才能入口化渣。” 白泽神情专注,刀光在案板上化出一片虚影。 “就你花样多。” 赤炎粗声打断,大手端起满满一整盆切好的牛百叶重重顿在桌上。 “打了一天仗,肚皮早瘪得贴后背了,肉切那么薄塞牙缝都不够,就得大片下锅嚼着才带劲。” 苍渊冷冷扫了赤炎一眼,脚步微错,高大的身躯径直挡在赤炎与桌案之间,反手将一碟刚调好的蒜泥香油麻酱碟端端正正放在了林兮兮面前的竹筷旁。 “她不吃生蒜,酱里少放了韭花。” 简短的一句话,让端着另一碟调料走过来的白泽步子顿了顿。 白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碟加了过多野韭花汁的蘸料,不动声色地将碟子往身后一藏,随后将那盘片得极匀的雪花牛肉推到了铜锅最靠近林兮兮的一侧。 四个平日里跺一跺脚就能让各族领地天翻地覆的四阶、五阶巅峰强者,此刻围在这一张硬木方桌周围,手臂交错,呼吸微沉。 他们的视线在滚沸的红油汤面上碰撞,谁也不让,比刚才攻破城门时还要紧绷。 铜锅内红浪翻滚,白汽升腾,咕嘟冒泡的声音清脆而欢快。 台阶下方,白虎族大长老偷偷抬起眼皮,只看了一眼,整具枯槁的身躯便彻底僵死在原地。 那位白发如雪、曾在一夜之间屠尽叛乱狼卫的银月狼尊,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葱花撒进瓷碗。 那位曾以一记焚天烈焰烧尽三千铁骑的烈焰狮王,正拿着一柄大号木勺,满头大汗地撇去锅边泛起的油沫。 那位执掌九尾狐族全族生杀大权的外交总管,正拿着干净棉布仔细擦拭着筷头。 甚至连深海里那位掌控万顷波涛、性格乖戾嗜杀的蛟鲨王,都在掌心凝聚微弱的寒气,将盛放鲜切毛肚的盘底垫上一层碎冰,以维持最鲜脆的口感。 既无宣判处置,也无瓜分战利品,更不见登基跪拜的排场。 只有一张热气腾腾的饭桌,还有四个系着围裙、争着先下第一筷子的当世雄主。 跪伏在地的旧贵族们呆呆看着这一幕,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战战兢兢等来的不是屠刀,而是一阵阵热腾腾的饭菜香。 林兮兮拉开木椅坐下,伸出修长的指节握住了竹筷。 热气熏蒸在脸颊上,驱散了整日行军作战带来的骨髓冷意,她看着面前翻滚的红汤,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筷尖探入铜锅,夹起一片边缘泛着细密倒刺的厚百叶,在沸腾的红油里上下晃动。 “七上八下,火候过了就老了。” 林兮兮自言自语般念叨了一句。 旁边四双竹筷同时伸向锅膛,在半空中撞出一串密集的脆响。 赤炎的筷子被苍渊的铁木筷生生荡开半寸,渊冥的水汽顺着筷梢擦过白泽的手背,四股力道在沸汤上方交汇,极有默契地收在半寸之内,没有溅出一滴红油。 林兮兮收回筷子,将烫至微卷的百叶在香油碟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 咔嚓一声轻响,百叶在齿间咬碎,鲜脆弹牙。 她嚼碎嘴里的百叶,端起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筷头在白瓷碟边随手磕了一下。 清脆的敲击声在殿堂内荡开,玉阶下伏着的贵族们齐齐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