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澳封口以后,黑水洋的战报断断续续送了几个月,等这一匣最新证物送进洛阳,暑气已经退到了宫墙外。
殿门外的亲从官跑得靴上全是泥,扶着门框才把气喘匀。
“明州金字牌急递!吴王殿下与范都监在黑水洋又斩了黑鸟旗两船,断旗、军器库旧封条,全在匣里!”
沈知远接过木匣,捧着那截劈断的黑色旗杆跨进内殿,放到了御案正中。
旗面早被海水泡硬,沾在断杆上揭不下来。
赵惟吉原本还在批秋粮奏报,朱笔悬在纸上,落下的一滴墨把陈州两个字洇掉了半边。
他看了一会儿,把奏报推开,从匣中抽出那张发黄的封条。
开宝九年开封府军器库的朱印已经褪色,印角缺了一块,和黑鸟旗船上搜出的调令正好对得上。
“那个刀疤头目临死前喊的‘旧王府’,对上谁了?”
沈知远没有急着回话,先从袖中取出两份供状。
陈文书的口供压在上面,广州送来的柳三娘供词垫在下面,两处都圈出了同一个人。
高延德。
赵光义经营开封潜邸时,此人管过暗桩,也经手军械转运。
宫变败后,宗正寺的死籍里没有他,开封府搜捕文书上也找不到尸首。
皇城司沿着明州汪家留下的货运底单追下去,在东南沿海一座废弃官盐场里找到了他近年使用的化名。
黑鸟旗截走的硫磺,还有泉州、明州民间被人高价收去的破铁锅,都在那座盐场换船出海。
沈知远将一张盐场旧图铺在木匣旁,图上几处能藏船的水沟已经用朱砂圈住。
“南路察子盯了七日,高延德还在里面。”
赵惟吉把封条塞回木匣,匣盖没有合严,发黄的纸角仍露在外面。
“把图交给陈尧叟,皇城司的人跟澄海水师一道进去,盐场里能下水的船一条也别放走。”
沈知远收起盐场图,却没有立刻退下。
御案右侧还压着一份大理寺奏本,朱砂封皮已经在宫里放了数日。
赵惟吉伸手抽出来,翻到末页。
赵承衍的名字写在勾决栏里,宗正寺与大理寺的印都盖齐了,只缺御笔。
秋分已过。
他蘸了朱砂,笔落下去时压破了纸面。
“让宗正寺把话带到各府,谁去法场替赵承衍哭丧,属籍跟着他的脑袋一道销掉。”
朱笔被搁回笔山,沾在笔头上的朱砂顺着山脚淌下一道红痕。
沈知远卷起奏本,躬身退出内殿。
三日后的西郊法场挤满了人,宗正寺却只来了监刑的属官,没有一个宗室肯站到赵承衍身后。
赵承衍戴着重枷被推上高台,鞋在木阶上绊了一回,押送的差役拖住铁链才没让他滚下来。
他跪下以后还在往观刑棚里找人。
平日与他饮酒听曲的旧勋贵藏在人群后面,有人把帽檐往下拉,有人干脆转身往外挤。
李沆验过大理寺的勾决文书,将朱漆令牌扔进尘土。
赵承衍张开嘴,刑台下的鼓声已经响了。
刀落以后,前排百姓往前拥了半步,很快又被差役拦回去。
那几个藏在人后的老宗室顾不上等自家车夫,提着袍摆钻出人群,回府便叫人落了门闩。
赵承衍伏法以后,几封原本压在各衙门不肯照办的清丈文书,当天下午便盖齐了印。
陈知古派出去的三司吏员带着弓手下乡,重新丈量京畿与河南府田亩,豪强藏在庄墙后的地也被插上了界桩。
马渡口河工营的饷册送到京东路后,沿河州县跟着设了常备工棚,拖欠工钱的旧例被翻出来,当场补发。
南市惠民馆每日开门前,门外便有人拿着足陌铜钱候着。
药柜后的伙计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平价药材仍按牌价出柜,没人再敢往秤盘底下藏砝码。
国子监武学东面的新校场也围起了木栅。
石保兴把新收的将门子弟与寒门生一并赶进泥地,长枪端不稳的人,午饭前便别想从校场里出来。
城北军器监的水力锻锤日夜不歇,门外贴出了匠户考校榜。
郑平带出的学徒围在红榜前核对名字,转身又钻回工棚,一箱箱出云砂铁打成的燧发铳沿着库墙摆了过去。
海上的船也多了。
松浦春航十船现钱交割的消息传开后,明州港外经常泊满番商海舶,石见生银和上品砂铁顺着挖深的汴洛水道送到洛水码头,卸货的脚夫一换班,空船便装上湖绸与瓷器返航。
三司将这一季的生银入库单送上早朝时,几名年轻武官把册页传看了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