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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笏板飞掷朝堂溅血,药香暗度深宫藏锋

养心殿西暖阁,林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弹章——不是一份,是十几份。都察院那帮人,这回是铁了心要把南征都督府咬死。

大宫女司书、亡棋站在左后方,不声不响。她们见林琰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敲得很慢,像在数什么。

贾雨村呢?林琰忽然开口。

回皇爷,贾总宪正在都察院值房候着。女官鸳鸯在门外应道。

叫他来。

不多时,贾雨村到了。进门行过礼,垂手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气。

林琰没让他坐,将那摞弹章往他面前一推:看看。

贾雨村躬身取过最上面一份,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些御史——林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了许久的冷意,跟朕说说,都是些什么人。

贾雨村翻了几份,心里已有数。

放下弹章,斟酌片刻,道:回陛下,牵头联名的是山西道御史赵从善、浙江道御史钱守正、湖广道御史孙怀仁。

这三人会同六科给事中二十余人附议。弹劾的理由,比上回王成义那几个狠得多——

他顿了顿,上回那几个,弹的是曹安于越权,说到底是为谋利。这回这帮人,弹的是军中杀戮过重、有伤天和、非王者之师。他们——

他们觉得自己是对的。林琰替他把话说完了。

贾雨村看了皇帝一眼,没接话。

他自然知道这帮人觉得自己是对的——正因他们真心信奉那套道理,才最难办。

林琰目光沉静,指尖拂过弹章上的字句,淡淡道:以利驱人,人皆驯服;以道束人,人自以为不可夺。前番南疆分利,王成义之流便噤若寒蝉。可这回——

他拿起那份弹章,看了一眼,轻轻搁下:阵斩两千,非圣王之师。好一个圣王之师。若真让东吁铁骑踏破边关,不知这些大人是要以《论语》退敌,还是以血肉筑墙?

贾雨村垂着眼,心里暗暗盘算。皇帝这口气,他听出来了——不是要他劝,是要他想办法。

陛下,贾雨村缓缓开口,这帮人,跟王成义他们不一样。

朕知道不一样。林琰打断他,王成义那几个,给口肉吃就消停了。这帮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寒料峭,院子里的梅树已经谢了,新叶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

这帮人,是真心信那套东西的。

林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们不是为利,是为。你给他利,他说你污了他的清名;你跟他讲道理,他说你不明大义。这种人——

他转过身,看着贾雨村:你以前在地方上任职,遇到过这种人没有?

贾雨村想了想,道:遇到过。金陵有个老秀才,家里因病返贫,穷得揭不开锅,县里想给他发赈济,他不肯要,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后来真就饿死了。

林琰沉默了片刻。

这种人,贾雨村继续道,你不能跟他讲利,也不能跟他讲理。你只能——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只能什么?林琰看着他。

只能寻他的把柄。贾雨村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本人清廉,你寻他本人;他本人无懈可击,你寻他儿子、他兄弟、他门生。人非圣贤,总有软肋。只要软肋寻到了——

“只能如此?”

“臣,别无他法。”

林琰重新坐回椅上,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他盯着那摞弹章,忽然觉得有些可笑——那些人捧着圣贤书喊打喊杀,到头来,还不是要靠他这个不圣不王的人来收拾局面。对付贪官,有律法;对付政敌,有权术。

可对付一群真心相信自己在为天下苍生说话的人,他连下手的地方都寻不着。除非——不跟他们讲道理,直接动手了。

去办吧。林琰只说了两个字。

贾雨村躬身应了:臣遵旨。不过——

不过什么?

这等事,不宜大张旗鼓。请陛下让靖安署暗中查访。查到实据,臣再以都察院名义参劾——这样面上好看些。

林琰点点头:你去做吧。记住——只查那些闹得最凶的。那些确实清正的,朕不想把事情做绝。

贾雨村会意。皇帝这话的意思是:大多数要收拾,少数确实挑不出毛病的,留中不发,当没看见。既立了威,又不至于把言路彻底堵死。

臣明白。

贾雨村退下后,林琰独自在案前坐了很久。他拿起朱笔,在几份弹章上批了二字,又拿起几份,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搁在了一边。

养心殿掌宫都太监小张子看着他,没有出声。他知道皇帝此刻的心思——不是在恼那些御史,而是在琢磨怎么把这事办得利落。

数日之后,皇极殿之上,气氛比往日凝重得多。

贾雨村站在班列中,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御史队列——赵从善站在最前头,脸色铁青。他心里冷笑一声,知道今日不能太平。

果然,礼毕之后,赵从善第一个出列,手中捧着弹章,声音洪亮:臣有本奏!南征主将忠勇伯石光珠。

忠勇伯所部在击溃东吁残部后,依然追击斩杀两千溃卒,以致血流成河,此非圣王之师所当为!此等杀戮之辈,实为国之奸蠹,请陛下将其拿问治罪!

话音未落,福建道御史钱守正也跨出一步:臣附议!军中滥杀,有伤天和,若不惩处,何以昭示天下?!

臣附议!湖广道御史孙怀仁紧随其后。

紧接着,都察院和六科,哗啦啦站出四十余人,齐声高呼:请陛下捉拿奸臣,以正朝纲!

林琰坐在御座上,面色沉如水,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片高举弹章的手。他没有说话,但握着御座扶手的手指已经泛白。

贾雨村心中暗叫不好——这帮人今日是铁了心要闹。

贾雨村尚未开口,江西道御史彭资已出列厉声驳斥:石将军杀敌保境,尔等竟以滥杀弹之,是何居心?

赵从善怒极反唇:你等为虎作伥,岂知仁师之义?《左传》有云,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

双方御史在殿中互相指斥,言辞愈烈,推搡间冠冕歪斜。

赵从善瞥见贾雨村冷眼旁观,怒不可遏,见他正欲出列,紧紧抓住手中笏板。

贾雨村正欲出班劝和,只见赵从善猛地转向他,厉声道:贾雨村!你身为都察院总宪,纵容南征都督府滥杀无辜,难道你也是同党?!

这一句话,如同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钱守正当即接口:赵御史所言极是!贾雨村包庇奸佞,其罪难逃!

话音未落,赵从善竟举起手中象牙笏板,朝着贾雨村的方向狠狠掷了过去!

笏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地砸在贾雨村脚前的金砖上,断成两截。

殿中一片哗然。

贾雨村脸色骤变,退了半步,眼中寒光一闪。他尚未开口,御史队列中已有人捡起笏板,跟着掷了出去——一块、两块、三四块,象牙笏板像雨点一般砸向殿中。

打奸臣!

为国除害!

捉拿贾雨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御史们竟互相推搡起来,有人冲向贾雨村,有人冲向班列中几位与南征都督府有牵连的官员。朝堂之上,冠冕歪斜,袍袖翻飞,一片混乱。

护驾!护驾!

殿前御史见状,慌忙带着金吾卫武士冲入殿中。

铁甲铿锵,刀剑出鞘,武士们排成数排,将贾雨村和几位被指为的官员护在身后,又与冲上来的御史们对峙。

林琰缓缓起身,目光如渊,扫视过满殿狼藉。殿中喧嚣渐止,只余粗重的喘息声。

金殿之上,持笏相掷,成何体统?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众人耳中。

赵从善。 林琰的目光落在跪伏的御史身上,尔以死谏为名,行斗殴之实。

今日朕若不罚,国法何在?然念尔等初犯,且出于,各罚俸半年,以肃朝仪。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南征军务,关乎社稷安危。朕不欲以言罪人,但尔等若再以自诩,行结党乱政之实,休怪朕的刀剑,不识圣贤之书。

“退朝。”

三月二十,朝会,贾雨村出列,手里捧着一份弹章,声音洪亮:臣有本奏——山西道御史赵从善,纵子行贿受贿,有亏官箴,请陛下圣裁!

满朝文武俱是一怔。赵从善站在御史队列里,脸色瞬间白了——比五日前的朝会上更白。那一日他掷出的笏板,如今变成了砸向自己的石头。

赵从善之子赵承业,在监读书期间,收受商贾银两上千两,为人请托。

臣查有实据,不敢不奏!贾雨村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一股子冷冽的痛快。

赵从善出列,声音发颤:贾总宪!此乃构陷!犬子绝无此事——

构陷?贾雨村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京师义民实名举报的材料,该人查到的银钱往来记录,白纸黑字,赵御史自己看!

赵从善接过文书,手抖得厉害。他自然知道儿子收了银子,还狠狠教训了他一番——可他没想到,这事会被人查得这般清楚,更没想到,报复来得这般快。

林琰端坐龙椅,神色莫测。他看着贾雨村呈上证据,看着赵从善面色如土,仿佛在看一场早已写定结局的戏文。

赵从善。 林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朕听闻,你平日最重清慎勤三字。如今你的儿子,你的门风,被人如此参劾……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朕给你三日。是主动自陈请罪,还是等锦衣亲军上门拿人,你自己选。朕可以给你留体面,但国法,不会给你留情面。

臣……臣知罪。赵从善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臣惭愧,臣愿乞骸骨回乡,专心教育子孙。

林琰点点头:

这一幕,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接下来几日,钱守正也辞官了——理由是弟不肖,无颜居位。

孙怀仁倒是没被查出什么,但他的弹章也被留中不发,不了了之。四十几个联名弹劾的御史,不到半月,散了一半。

剩下的那些,看着赵从善的下场,再想想那日朝堂上武士的刀剑和飞舞的笏板,渐渐也不吭声了。

笏板落地之声犹在耳畔,朝堂上的风波却已暂歇。三月底,坤宁宫里安静得只听得见铜漏滴答。

皇后薛宝钗靠在榻上,脸色有些倦怠,额上覆着一条薄绢。

这几日她身子不爽利,太医来看过几次,说是肝郁气滞,气血两虚,开了几副调理的药。

年初入库的那批次药材,太医院照常配发,一切按规矩来。

林琰走进来时,她正闭着眼歇着。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皇帝站在榻前,微微撑起身子:陛下——

躺着吧。林琰在榻边坐下,语气平常,朕来看看你。

薛宝钗重新躺回去,目光落在帐顶的绣花上。

她知道皇帝来这里,不过是循例的——他是皇帝,她是皇后,该来的时候总会来。这么多年了,她心里清楚得很。

太医怎么说?林琰问。

说是老毛病,调理几日便好。薛宝钗的声音平和,不疾不徐。

林琰点点头。他在榻边坐了片刻,目光扫过坤宁宫的陈设——多还是那些熟悉的东西,一样没变。

薛宝钗当了这么多年皇后,坤宁宫的整体摆设几乎没怎么大动过,只在四时添置些珍奇陈设以应天时。

他想起次子林崇——那个像他母亲一样安静、不争的孩子,如今在济南的封地里,日子过得安稳。

太子之位让给了皇贵妃所出的长子林桢,林崇没有一句怨言。

这份淡然,林琰心里是认可的,可也正因为这份淡然,他跟这个次子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朕最近忙,来得少了。林琰忽然说了一句。

薛宝钗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短,却让林琰捕捉到了一丝什么——不是怨恨,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疏离。

陛下国事繁忙,臣妾明白。她说。

林琰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好好养着。有事让莺儿去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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