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遵旨。
林琰转身走了出去。走出坤宁宫的门槛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薛宝钗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绢帕下的脸色平静。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他对这个女人已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
毕竟这么多年夫妻情分,只要不是谋大逆的事,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就像坤宁宫里那盏永远擦得锃亮的铜灯——摆在那里,不亮,也不灭。
可礼节还是要有的。他不能让她难堪,她也不能让他难堪。这就是他们之间仅剩的东西了。
四月初,养心殿,缙云郡王、兵部尚书林晏枢递了牌子,来报南疆军务。
陛下,南征都督府的捷报——东吁军最后的主力在东吁旧都一带被击溃,斩首八千余级。石光珠请旨,是否即可押解其王族入京。
林琰看着捷报,嘴角微微一牵:八千级。都察院那帮老儒要是知道了,又该说杀戮过重
林晏枢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回都察院那帮人怕是不敢再闹了——赵从善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那日朝堂上的笏板和武士的刀剑,谁也不想再经历一次。
林琰在捷报上批了一个字,让石光珠。南疆的事,早定一日,朕早松一口气。
林晏枢退下后,林琰重新拿起那份捷报,看了许久。八千级——这个数字,他心里清楚,不过是账面上的。
真实的伤亡,可能更多,也可能更少。可不管多少,仗还得打下去。
林晏枢退下后,林琰重新拿起那份捷报,看了许久。批着批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鸳鸯。
女官鸳鸯正立在殿角候着,闻声上前:臣在。
坤宁宫那边,皇后这几日怎么样?
回陛下,皇后娘娘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太医说需要静养。
林琰了一声,没再说话。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批他的奏章。
窗外,四月的风已经暖了。檐下的燕子开始筑巢,叽叽喳喳的叫声填满了整个院子。可养心殿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南疆的仗在打,朝堂的仗也在打。都察院那帮人暂时消停了,可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会跳出来?
而后宫——皇贵妃楚容卿因精力不济,协理六宫之事早已交由恭妃与敬妃实际执行。
永寿宫敬妃路宜珊与延禧宫的进恭妃陈月菡之间,那根弦始终绷得很紧——谁都不肯先松手,谁也不肯先断。
林琰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可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喊累。
他重新拿起朱笔,蘸了蘸墨,继续批他的奏章。墨色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像南疆那片新土上正在蔓延的根须——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在那里。
太医院中,院判王守仁端着一盏刚煎好的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药,正是年初那批次入库、按规矩配发给坤宁宫的方子。
这批次的当归,你闻闻。他把药盏递给药童,自己从药柜里取出另一包,再看看这包——前年存的,对比一下。
药童凑近闻了闻,迟疑道:好像……淡了些?
淡了些?王守仁冷笑一声,何止淡了些!这批次的药材,药效怕是连往年的一半都不到。
黄芪枯硬,当归味淡,连人参都是瘪的——按规矩,这批药材入库时本就该退,可入库单上竟盖了的戳。
若是太医为了见效,擅自加重剂量而致药性反噬,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他放下药盏,从案头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太医院的职位是世袭的,王家在这太医院里传了五代院判,规矩都是祖上传下来的。
每一批次药材入库,院判都要亲自验看、标注等级。
这批次年初入库的药材,他当时在验看时便发现不对,已在册子上用笔标了二字,并加注药效不足,恐生变故。
可不知为何,入库单上还是盖了验讫的戳——这中间必有蹊跷。
去,把入库单取来。王守仁吩咐道。
药童取来入库单,王守仁看了一眼,脸色更沉了。这批药材的供应商是德顺堂——京城最大的药材行,掌柜的姓胡,名德安。
此人他认得,本事着实了的,左右逢源,竟能同时拉来这两家入股——一边是敬妃娘娘的舅父,另一边是恭妃娘娘的叔父。
路首辅和陈右宪本人恐怕都未必知情,可胡德安拿着这两块招牌在外头做生意,谁不给他几分薄面?
王守仁心里嘀咕:这两家在朝堂上斗了这许多年,后宫那两位娘娘怕也安生不了。
这德顺堂的药材若是出了事,永寿宫和延禧宫之间那根绷紧的弦,怕是随时会断。
王守仁将那盏药重重搁在案上,心里已有了计较——这事,他得报。
而此时,永寿宫内,路宜珊正捏着一封家信,指节发白。
夏荷见她捏着信笺出神,便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可是老爷的家书?
路宜珊并不则声。那信笺上不过寥寥数语,说的主要是南疆军务的事——路怀瑾在信中隐晦地提了一句:德顺堂之事,宫中若有人问起,宜珊须得小心应对。
她自然明白叔父的意思。德顺堂是自己舅父暗中入伙的产业——借着胡德安的名头在外头做生意,舅父家出了不少本钱。
这批次药材药效不足的事,若被人捅出来,追根溯源,查到路家头上,那就不只是药材的问题了。
她捏着信纸,指节发白。德顺堂的事若捅出去,陈月菡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路宜珊将信笺缓缓搁在案上,唤道:夏荷。
夏荷忙应了声。
你去悄悄打听打听,太医院那边,王院判近日可曾与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仔细着些,别叫人瞧出端倪来。
夏荷刚要退下,延禧宫那边便来了人——是陈月菡身边的大宫女茯苓,手里捧着一盒燕窝,笑盈盈地进门:给敬妃娘娘请安。
我们娘娘说,这几日天干气燥,特意让奴婢送些燕窝来,给娘娘润润。
夏荷接过,眼皮一抬:茯苓姐姐费心,只是我家娘娘前日刚收了安嫔娘娘送的雪蛤,叠着吃怕腻——不如姐姐代劳尝尝?
茯苓掩嘴一笑:那敢情好,省得我家娘娘惦记,还以为敬妃娘娘嫌弃呢。两人对视一笑,眼底却各藏锋芒。
路宜珊抬眼看了看那盒燕窝,嘴角微微一勾:有劳陈妹妹费心了。回去替我谢她。
茯苓又寒暄了几句,才告退,路宜珊让夏荷送送茯苓。
二人出了殿门,走在甬道上。夏荷一面走,一面似笑非笑地瞥了茯苓一眼,道:今儿不过是个寻常日子,你们娘娘怎么忽然打发姐姐来送这个?莫不是有什么喜事不成?
茯苓掩口笑道:夏荷姐姐这话问得奇了。我们娘娘说天干气燥,送些燕窝来给敬妃娘娘润润,不过是一番心意。
总比有些人明里不送、暗里却四处打听太医院的动静,来得光明正大些罢。
二人见有宫人路过,便不再言语,而永寿宫正殿中,路宜珊站起身来,踱到窗前。
窗外春光融融,院中海棠开得正盛,红白相间,灼灼如锦。
她望着那花,心里却冷笑:这满园春色底下,哪里有什么太平,不过是暗流涌动罢了。
论家世,路家稳压陈家一头。可论皇帝的宠爱,陈月菡育有皇九子林橙,圣眷正浓。表面上姐妹相称,背地里谁都在盯着对方的错处。
都不需要用什么腌臜手段,只要太医院那批药效不足的药材被捅出去,另一家就能顺水推舟地把责任全推过来。
到时候,波及的恐怕不止是家族,连坤宁宫里那位日常调理的皇后,怕是也要被卷进来。
路宜珊对门外喊了一声,把本宫那盒东珠取来,明日给延禧宫送去。
就说本宫前日得了些好东西,想着恭妃妹妹素来喜欢,分她一些。
宫女应声去了。
路宜珊重新坐回窗前,心里盘算着。德顺堂的事,叔父让她小心应对,意思再明白不过——别让自家轻易卷进去。可陈月菡那边,会善罢甘休么?
她想起前几日太医院来永寿宫请平安脉时,王院判的神色似乎有些异样——当时她没在意,如今想来,怕是跟药材的事有关。
那东珠陈月菡收是收下了,嘴里也说了多谢姐姐惦记,心里却冷笑:这时候送东西来,分明是做给旁人看的。真当她不晓得那药材的事么?
两日后,延禧宫里,陈月菡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簪,听茯苓回话。
敬妃娘娘收了燕窝,说了声,没多说什么。茯苓低声道,不过奴婢瞧着,她那边似乎也在打听太医院的事。
陈月菡了一声,把玉簪搁在案上。
她自然知道太医院药材的事。父亲陈文瀚在信中提过——路宜珊的舅父是德顺堂大股东,那批次药材以次充好,自家叔父不过私下里投了些银子。
如今药效出了问题,看来路家那边想撇清关系,把责任往陈家头上推。
父亲信上怎么说?陈月菡问。
茯苓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陈月菡拆开看了,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信上说,陈文瀚已经让人递话,说药材之事,宜早做处置,莫要累及家门。
陈月菡把信纸折好,放回袖中。她心里发冷:若皇帝知道后宫用药有隐患,以他的性子,必然彻查。
到时候,别说是两家,整个后宫都不得安生。皇后日常调理服用的正是这批药材——若被查出关联,她们这些妃嫔,谁也别想干净。
陈月菡打定了主意,明日便要召王院判问话。可她没想到,四月初八这天,王守仁根本没等她传唤——王守仁并未去延禧宫,而是径直来到养心殿求见。
林琰正在批阅奏章,鸳鸯进来禀报:陛下,太医院院判王守仁求见。
林琰笔尖一顿:
王守仁进门行过礼,垂手站在一旁,神色有些不安。
何事?林琰头也不抬地问。
回陛下,王守仁斟酌着措辞,臣……臣有本奏。近日太医院在例行查验药材时,发现有一批次药效不足,臣已在册上标注。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林琰放下笔,看了他一眼:只是什么?
只是这批药材的来源……臣查了入库单,是德顺堂供应的。德顺堂的掌柜胡德安,背后……
王守仁的声音更低了,臣听闻,此人与朝中两家有些瓜葛——竟能同时拉拢两家的近亲入股。臣不敢妄议,只是药效之事,关乎后宫安危,臣不敢不报。
林琰眼神微微一动。
王守仁不敢再说下去了。他是个太医,五代行医,只管看病抓药,朝堂上的事他不想掺和,也不敢掺和。
可药效不足这件事,他不能不说——万一后宫哪位娘娘吃了这药出了事,他王家五代的招牌就砸了。
若是太医为了治病加重剂量而致药性反噬,那可就是无妄之灾。
朕知道了。林琰淡淡道,你先回去。药材的事,朕会查。
王守仁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林琰独自坐在案前,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德顺堂——他自然知道这家药材行。靖安署的密报里提过,说它跟朝中几位大员的亲族有些牵连。只是他一直没空深究。
如今看来,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路宜珊的舅父、陈月菡的叔父——一个首辅兄弟的姻亲,一个右都御史的兄弟。
这两家如果因为药材的事闹起来,那就不只是贪墨的问题了——后宫用药,事关龙体安危,也事关后宫诸人的性命。
他拿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了几个字,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别处。
路宜珊和陈月菡——这两个女人,他一直没怎么放在心上。
可如今看来,后宫的争斗,从来都不只是争宠那么简单。她们的身后,站着各自的家族,而家族的背后,是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利益网。
药材药效不足——这件事,他得好好想想怎么处置。查,自然要查。但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会不会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都需要拿捏分寸。
更重要的是,坤宁宫那位日常调理的皇后,吃的正是这批药材。
若不是王守仁今日来报,他还被蒙在鼓里——这深宫之中,到底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他忽然想到另一层:这事若不严查,万一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是他这个皇帝示意让人用药的皇后。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知道,这案子非查不可,而且要查得明明白白。
这些线头缠在一起,如同一张蛛网,每一条都牵着他,而他不知道哪一条会先断。
窗外四月的风暖洋洋的,养心殿里却静得像一口深井——他坐在井底,头顶是光,脚下是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