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细针穿刺细胞学检查的结果出来了。
报告单上写着: 涂片查见异型细胞,核大深染,核浆比例失调,排列紊乱,考虑前列腺来源恶性肿瘤,腺癌可能性大。 建议结合临床及组织学检查进一步确认。 穿刺结果既然出了,在做手术之前,作为主治军医的乔安便按照流程给病人开了一系列检查,确认肿瘤有没有发生转移。 她开具了血清酸性磷酸酶的化验,同时申请了核素骨扫描。 酸性磷酸酶是当时最常用的血液筛查指标; 骨扫描则是只有少数大型医院才有的检查手段,灵敏度远高于普通x线摄片,能提前数月发现骨转移灶。 他们这家军区医院刚引进设备不久,乔安通过科里递了申请,排上了当天下午的检查。 这是当时评估转移最有力的一组组合。 乔安心里清楚,酸性磷酸酶对早期转移并不敏感,但骨扫描的灵敏度足以弥补这个短板。 只要骨扫描上没有出现异常的放射性浓聚灶,骨转移的可能性就很小。 最后结果显示,酸性磷酸酶没有异常升高,骨扫描全身显像也未见明确的异常浓聚灶。 结合两项结果,目前病灶并没有广泛转移的证据。 这意味着,病人的肿瘤仍局限在盆腔区域,属于局部晚期。 只要根治性手术能够完整切除,这类病人的五年生存率大约在六七成。 这个数字虽不算高,但对于病人来说,手术仍然是值得一搏的选择。 乔安将家属叫到办公室,把穿刺结果和检查情况一一交代清楚: 前列腺腺癌,局部晚期,但骨扫描和酸性磷酸酶都没有发现转移证据,肿瘤仍局限在盆腔区域。 手术是根治的唯一机会,但风险很大。 肿瘤后壁紧贴直肠前壁,上方侵犯膀胱颈,术中有撕破直肠壁、术中大出血的可能,术后也可能出现漏尿甚至尿失禁。 即便手术成功,五年生存率大约也只有六七成。 家属听完,即使早有心理准备,还是禁不住无声落泪。 最后,家属同意手术。 接下来就是全科大会,分析病情、讨论手术方案,以及确认主刀医生。 果然,如乔安所料,陆小曼将这次主刀的机会给了乔安。 “这台手术,朱乔安医生是最合适的人选。” 陆小曼给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病人是她首诊的,病人的情况她最清楚。由她主刀,术前术中的衔接最顺畅,对病人也最有利。” 她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更何况,朱医生之前成功主刀过颅脑肿瘤切除术,也做过消化道方面的复杂手术,大外科的底子是扎实的。” “当然,这台手术风险不小,科里会安排最强的班子配合。我亲自上台坐镇,麻醉和手术室那边都按最高标准准备。” 话虽说得滴水不漏,但通过之前陆小曼毫不掩饰的对乔安的打压,在座的大部分人都心知肚明: 这次让乔安主刀,不过是陆小曼对自己没有信心,害怕承担全责罢了。 手术定在三天后,周五上午。 术前准备从周四下午就开始了。 病人禁食禁水,灌肠清洁肠道——肿瘤贴着直肠前壁,术中万一伤到肠壁,干净的肠腔能降低感染风险。 备血八百毫升,麻醉科术前访视,评估心肺功能能不能耐受全麻。 乔安又让护士把导尿管和膀胱冲洗的器具提前备好,术后大概率要用。 手术室那边把双极电凝提前检修过,备了第二台吸引器。 血库那边也打了招呼,万一术中大出血,血随时能调过来。 周五早上七点半,病人被推进了手术室。 麻醉、插管、消毒、铺巾,一切按部就班。 乔安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术刀。 刀尖从耻骨联合上缘到脐下,稳稳划开一道正中切口。 电刀跟进,逐层切开腹直肌前鞘、分开腹直肌,腹膜外间隙暴露出来。 拉钩撑开,耻骨后间隙显露。 随着腹膜外间隙被拉开,盆腔内的真实情况展现在眼前。 比预想的还要糟。 肿瘤不仅大,而且质地坚硬如石,后壁死死地粘连在直肠前壁上,像被水泥浇筑过一样,原本疏松的解剖间隙完全消失了。 手指探进去,几乎找不到可以下刀的自然层面。 陆小曼站在一旁,看着这触目惊心的粘连,脸色微变。 她心里清楚,这种程度的粘连,分离时稍有不慎就是直肠穿孔,术后盆腔感染、粪漏,哪一样都够病人喝一壶的。 她暗自庆幸自己没接这个烫手山芋。 乔安却异常冷静。 从前列腺尖部开始分离,刀尖贴着盆筋膜游走。 她先处理耻骨前列腺韧带,一针缝扎止血,再沿前列腺包膜外侧向下分离。 每走一步,吸引器都紧跟其后,把渗出的血吸得干干净净。 遇到致密的瘢痕组织,刀尖不敢用蛮力,只能一层一层地挑开,每挑一下就用双极电凝点一下渗血点。 术野始终保持着干净,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条路走得有多艰难。 前列腺后壁跟直肠前壁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狄氏筋膜。 肿瘤就长在这个位置上,后壁跟直肠前壁粘得死死的,几乎分不清哪一层是筋膜、哪一层是直肠壁。 就在游离前列腺后壁最关键的位置时,意外发生了。 肿瘤边缘的一根血管因为长期受压,管壁已经变得极其脆弱。 乔安的刀尖刚碰到血管外膜,血管“哧”地一下撕裂了。鲜血瞬间涌了出来,视野立刻被染红。 站在一旁的一助手一抖。 “别慌,压住。”乔安的声音沉着冷静,让一助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她左手迅速用纱布压住出血点,右手接过吸引器,精准地吸走积血。 监护仪上血压往下掉了一截,麻醉医生报了一声“九十的六十”,手上已经开始推升压药。 “双极电凝。” 器械护士已经把双极电凝递了过来。 乔安没有盲目去夹血管——在这种致密的瘢痕里盲夹,极容易把紧贴着的直肠壁一起夹破。 她凭着手感,在血泊中一点一点摸索,指尖隔着纱布感知血管断端的位置,终于夹住了,稳稳地凝住。 血止住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但所有人后背都沁出了一层冷汗。 麻醉医生盯着监护仪,等血压慢慢爬回来,才吐出一口气。 陆小曼看着乔安行云流水般的操作,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危机解除,乔安继续剥离。 她换了显微剪,贴着直肠前壁一侧下剪,每剪一下停一停,确认没伤到肠壁。 肿瘤后壁跟直肠前壁之间的那层间隙,硬是被她一毫米一毫米地分了出来。 直肠浆膜面完整,没有破损。 三个多小时后,肿瘤被完整切除。 膀胱颈成形,尿道吻合,针距一针一针排过去,吻合口严丝合缝。 当最后一针缝线打结,乔安直起身子,长出了一口气。 “手术结束。” 她摘下手套,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小曼:“主任,肿瘤切干净了,直肠保住了。” 陆小曼点了点头,随后垂下眼,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