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的唐都还很冷。
秦东站在村口等车,新大衣的领子竖得老高。 皮鞋是花了大价钱买的,听说是什么一线品牌,他觉得虽然穿着舒服,可就是太贵。 王媛和大伯母帮他拿着行李。 看着自己的儿子,大伯母有些激动,儿子这是要去上什么长江商学院了,听说那里都是大人物、大企业家,自己儿子现在也算是秦家的门面了。 “东子!围巾带了没有?” “妈,我带了。” “到了那边别舍不得吃!” “知道了。” “钱够不够?不够我让你爸给你打!” “够,够。妈,你回去吧,外面冷。” 大伯母没回,就站在那看着他。 王媛看着秦东叮嘱道:“去了魔都好好照顾自己,过几天我就过去找你。” 秦东没说话,冲着自己的未婚妻点了点头,两人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一会,接秦东的车子来了,是秦唐酒店的专用车。 这时候,秦有仁拿着一袋子吃的赶了过来,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将袋子往秦东手里一塞:“路上吃。” 秦东拎了拎,里头是几个煮鸡蛋,还有一包腊牛肉和其他吃的。不过有些显眼的是一条烟,而且是好烟。 “爸,我不抽烟。” “不抽也拿着。到了商学院见着人,递一根过去,好说话。” 秦东没再推,把袋子提在手里。 开车的司机姓王,在秦唐酒店干了两年。 王师傅下车要帮秦东拎箱子,他先一步自己提了起来,塞进后备厢。 “秦总,直接去机场?” “嗯。” 车子开出村子,拐上大路。路两边的老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秦东回头看了看还站在村口的家人,心情有些复杂。 他又想起秦北交代的那句话,多听, 多看,少说话。 他现在要去大佬云集的长江商学院进修了,到现在秦东都感觉有些恍惚。 两年多以前,他还在唐都一家饭馆里掌勺,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胳膊上全是油点子烫的疤。 那会儿他最大的念头,是攒够钱盘个小门面自己干。后来堂弟找他,说大哥你过来帮我管酒店吧。他还犹豫了几天。 现在他要去长江商学院了。 二十七岁了,高中毕业。行李里那本《酒店管理概论》是上个月买的,看了一半,看不懂的地方用铅笔画了不少问号。 飞机是上午十点的。秦东到了机场才知道自己坐的是头等舱。 头等舱的座位宽,能放平。秦东坐下去的时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空乘过来问他要喝点什么,他想了半天,说白水就行,杯子也是双手接的。 旁边座位是个做外贸的中年人,见秦东这么年轻就坐头等舱,便跟他搭话,问他去哪儿。 “去念书。” “这么大了还念?” “家里让我念。”秦东笑了一下,“长江商学院进修。” 那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飞行的过程中,两人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飞机落地是下午两点多。魔都的天阴着,风里有潮气,往领子里钻,跟唐都那种干冷不一样。 学院在市区,门脸不大,往里走却深。 秦东拎着箱子进门,先去大厅的报到台排队。 前面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送人的?” “不是。我是学员。” 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笑了一声:“哦,那你可够年轻的。” 报到台后头的老师翻了一下名册,抬头笑了笑:“秦东同学,欢迎。你是我们这一期年纪最小的学员,昨天报到的时候我们还讨论来着。” 秦东点了点头,没接话。他领了学员手册、胸牌、一张课程安排表,把东西塞进包里。 学院给他安排的是校内的一间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操场。他放下箱子,先把那件大衣挂起来,用毛巾蘸了点水,把肩上的褶子一点点抹平。 晚上他没怎么睡。翻了几次身,最后索性开了灯,把学员手册从头翻到尾,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几个名字他认得,是在电视上、报纸上见过的。 他把手册合上,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我到地方了。” “住的地方好不好?干不干净?” “干净。学院给安排的,有窗户,能看到操场。” “吃饭没有?那边的东西贵不贵?” “吃了,不贵。” “东子。你爸这两天没睡好。他嘴上不说,我知道。” 秦东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妈,你跟他说,我挺好的。” 挂了电话,他重新躺下,这回头一沾枕头就睡了。 第二天开学典礼,在报告厅。 座位是按名册排的,秦东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边。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台上院长致辞,教务讲规矩,学员代表发言,一个多小时。 他前后左右都是穿着讲究的人,年纪大多四十上下,有的鬓角都白了,互相点头打招呼。 有几个人的姓名牌被认出来,周围就有人凑过去低声道两句。 秦东那一排的位置偏,没人来搭话。 他旁边坐着的是个做建材的,河南口音,中间转过来小声问他:“小兄弟,贵姓?” “秦。” “秦总在哪儿发财?” “秦唐酒店。” “哦,连锁酒店。”那人点点头,说了句“好行业”,就转回台上去了。 秦东低下头,把那本手册翻开,又合上。 典礼散了,大厅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人们三五成群地站着,握手,递名片,笑声一阵一阵。有两个人明明刚认识,说话的样子却像认识了很多年。 秦东没动。他坐在原位,翻手册。 不是不想过去。是他不知道该跟谁开口。这些人他在电视上经常见,现在一个个站在眼前,中间隔着的不是几步路。 秦东坐了十几分钟。一个人笑呵呵的走了过来。 “这位小兄弟,看着面生得很,也是我们这期的?” 秦东一抬头,看清了人,赶紧站起来:“马总您好,我叫秦东,刚入学。” “坐,坐。”马云摆摆手,在他边上的椅子坐下,“我又不是你们班主任,站着说什么话。” 他笑呵呵地看着秦东:“秦东。哪个东?” “东西的东。” “哪儿人?” “唐都。” “唐都好啊。”马云点点头,“家里做什么的?” “秦唐连锁酒店。” 马云依旧笑呵呵的看着他。 “秦唐酒店我知道。全国最大的连锁品牌,前两年在杭州还开了两家,我路过看过。” 马云笑了笑,又问道,“你家几口人,有兄弟姐妹吗?” “我是独子。”秦东说,“不过有四个堂兄弟。” 马云“哦”了一声。 “那你这一辈,你是老大?” “是,我是老大。” “都叫什么名字?” “就按东南西北排的。秦东、秦南、秦西,最小的叫秦北。” 马云笑出了声。 “有意思。”他收敛了一下,重新看秦东,“小兄弟,你这个年纪能坐在这儿,不简单。” 秦东没接这句。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正说着,一个人缓步走过来,站到马云旁边。 “这位就是秦东老弟吧?”来人伸出手,“郭广昌。” 秦东连忙站起来握手:“郭总好,叫我小秦就行。” “客气什么。”郭广昌笑了一下,又看了马云一眼,两个人谁也没多说,眼神一对就分开了。 郭广昌早就知道秦东这个人。 开班前有人跟他提过,说班里要来一个二十多岁的新同学,是李嘉诚亲自送进来的。 能让李嘉诚这种大佬亲自送进了,不得不认真对待,而且还要好好结交一番。 郭广昌凑过来,就是想看看这个秦东长什么样。 “上午的课听得怎么样?”他问。 “听不太懂。”秦东说了实话,“很多词我头一回听。” 郭广昌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挺真:“不懂就说,这儿的老师不吃人。你这样的学员,比什么都懂的好教,也比什么都懂的值钱。” 没过多久,围着的人多了起来。 分众传媒的江南春走过来,笑得很客气:“这位就是班里最年轻的那位吧。秦唐酒店的总裁,听说秦唐现在已经是国内最大的连锁酒店品牌了。” “江总好。”秦东连忙招呼。 “别叫总,叫江哥就行。做实业的人我敬重,做连锁做到全国第一,更是硬功夫。” 牛根生是最后一个过来的。他个子高,嗓门大,一过来就在秦东肩膀上拍了一下。 “小秦,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最佩服你这种人。没靠山,没文凭,从零开始,一步步干出来。这不叫运气,这就是本事。” 秦东被几人说的有些心虚,可他觉得自己代表秦唐,不能怯场。 “牛总过奖,和您比起来我们秦唐还差的远。” 李东生站在旁边,慢慢插话道:“酒店这个行当,现金流稳,做得扎实,以后再往高端走,慢慢来,别急。” 一圈人下来,秦东的手里多了七八张名片。他每一张都收好,塞进包里那本手册的夹页里。 这些人都是商界的精英,知道到了这个层面,人脉很重要,能让华人首富亲自弄进来的人,背景一定不简单,如果能通过秦东和那位传奇老人攀上关系,那就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