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白家祠堂·以身镇之

从京都到江南，四个小时的车程。

方蛮儿在后座睡着了，小脸贴在车窗上，呼吸很匀。

赵欣欣抱着探测器，靠在另一边，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但她实在太累了，眼皮打架，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方武没睡，他坐在副驾，看着窗外一路倒退的田野和村庄。

天还没亮透，东边有一层很薄的灰蓝色，但西边还是黑的。

那道血色的光柱，即便隔着几百里，依然能够看得见，它立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天边上。

白晓燕开车，她开得很稳，不说话，眼睛盯着前方。那把唐刀横在中控台下面，刀鞘乌黑，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泛着一层冷光。

车在一个小镇外停了下来。

白晓燕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但没有马上下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到了？”

“到了。”

白晓燕的声音，有点哑“前面那座老宅子，就是白家祠堂。”

方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镇子不大，沿着一条青石板路往里走，深处有一座灰瓦白墙的老宅。

围墙很高，墙头上长着几蓬枯草，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白氏宗祠”四个字。

“走吧。”白晓燕推开车门。

方武转头，看了一眼后座。方蛮儿还在睡。“让她睡吧。”他说。“一会儿就好。”

白晓燕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座老宅。

门没锁，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涩的“吱呀”，一股陈年的气味扑面而来——香火、旧木、灰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很多东西放了很久很久的味道。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青苔。

正对着大门的，是三间敞厅，正中那一间，供着一排排牌位，烛台上的蜡烛，早就烧干了，只剩下一层厚厚的蜡泪，凝在铜台上。香炉里，积满了灰。

白晓燕走进敞厅，在门槛前停了一下。然后她脱下鞋，赤脚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走到供桌前。

她没跪，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一排排牌位，看了很久。

方武站在门槛外，没进去，他靠着门框，给她空间。

白晓燕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白家祖上，是祭台的副守，主‘镇’，历代传人，只有一个使命——以身镇之。”

“这四个字，不是比喻，是真的要把自己，填进祭台底下。”

她抬起手，指向供桌最右边那一排，最下面的一块牌位

“那位先祖，叫白素。她是白家第一个‘以身镇之’的人。那年她十九岁。祭台裂了一道口子，天魔的一缕魔念往外渗。当时震守不在，来不及等。她就自己跳下去了。用她的神魂，把那道口子，堵了整整七年。七年后震守回来，她已经和祭台长在一起了，拉不出来。震守只能把她的佩刀，带回白家，作为镇甲传下去。”

白晓燕的手指，从那块牌位上移开，落在旁边另一块上。“这位，叫白远。他是我爷爷的爷爷。那年他四十三岁。昆仑祭台第三次震动，他进去加固封印，再也没出来。族谱上写的是‘殁于祭台’，殁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注——‘以身镇之’。”

她又指向另一块

“白鹤年。三十二岁。”

“白锦书。二十七岁。”

“白重山。三十六岁。”

她一块一块地指过去，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平。

那平不是冷静，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最底下，压成了一张纸。

方武站在门槛外，看着那一排排牌位。

他忽然发现，那些牌位的数量，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一整排，几十块，每一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拿着刀、走进祭台、再也没出来的人。

白晓燕放下了手。她转过身，面对着方武。

“方武，我从出生就知道，我可能会死。可能活不过三十岁，可能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我娘是在我三岁那年走的。她也是镇甲传人，她走的时候，我爹没哭，他把我抱到祠堂里，指着那块牌位说：‘你娘在这里。’”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我懂了。我爹的意思是说——我娘不是死了，她是把自己变成了祭台的一部分。她还在，只是再也出不来了。”

方武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所有的话都太轻了，轻得像灰，一吹就散。

白晓燕深吸一口气，把那丝裂痕压了回去。

“我练刀，比任何人都拼命。因为我从小就知道，我这把刀，不是为了杀人练的，是为了有一天，能把自己钉进祭台底下，钉得比别人更牢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方武的眼睛。“这就是白家的宿命。也是我的。”

方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哑：“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同意？”

白晓燕没答。

“你带我来祠堂，就是想告诉我——你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哪天跳下去，再也不上来？”

白晓燕的嘴唇，动了一下，但还是没出声。

方武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门槛，站在她面前。“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我。”

“你愿不愿意？”

白晓燕愣住了。

“我不是问白家愿不愿意，不是问祖训愿不愿意。我问你——白晓燕，你自己，愿不愿意？”

敞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供桌上那些牌位，静静地立着，像是一排沉默的证人。

白晓燕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她没有嚎啕大哭，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就那么站着，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不愿意。”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不想死。”

方武看着她。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大，但很稳，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那就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