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个环。
暗金色的环,浮在最底层,像是一方台基。
然后,环心升起一道刃。
银白色的,笔直,从台心,往上贯。
接着,第二层台基,从环上浮起来。
第三层。
最后是顶端——一道模糊的影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最底下。
三层台。
四方正。
台心一刃贯下。
暗金色的台基,银白色的刃,刃上浮着一层细纹,与台基上的昆仑龙纹,严丝合缝,拼成了一整幅。
龙,首尾相衔。
环,成了一周。
完整的——
祭台钥匙。
虚影。
这是它第一次,在真实的战场上,凝成。
不是训练场。
不是试招。
是真刀真枪,对着通神境的一掌,凝出来的。
那座虚影一出现,一股气息,降临了。
镇压万邪。
方武浑身的汗毛,瞬间全竖起来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域”里,被那股气息,一遍一遍地洗。
洗得干净。
洗得滚烫。
白晓燕的刀,发出一声长长的、清越的鸣响,像是在回应。
然后——
“起!!!”
方武吼出了声。
“给我——起!!!”
“轰————!!!!!!!”
钥匙虚影,正面撞上了黑掌的掌心漩涡。
时间,像是停了一瞬。
方武的拳,白晓燕的刀,同时一震。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虚影和黑掌的交汇处,轰然炸开。
“咔嚓——!!!”
他们身后,那座雪山。
对,就是祭台旁边那座终年积雪的雪山。
从半山腰的位置,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咔嚓咔嚓咔嚓——!!!”
裂缝,疯狂蔓延。
“轰————!!!!”
半边山体,整体垮塌。
千万吨的白雪和巨石,倾泻而下,掀起的雪浪,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遮成了白色。
地动山摇。
烟尘,滚滚。
接住了。
真的,接住了。
那只通神境的黑掌,被那座钥匙虚影,硬生生地,顶在了半空。
顶了整整一秒。
一秒之后——
“咔。”
方武听见了自己手臂骨头的声音。
不是响。
是——裂。
他的两条胳膊,从肩膀到指尖,所有的经脉,在同一瞬间,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撕裂声。
“噗——!”
一口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同一瞬间。
“噗——”
白晓燕也喷了一口血。
她手里的唐刀,“铮”地一声哀鸣,刀身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旁边,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从刀尖,一直裂到刀镡。
两人的肉身,撑不住了。
洗髓境圆满。
半步通神。
可他们引动的合璧之力,稳稳站在通神门槛之上。
力,够了。
但装力的“碗”却碎了。
“砰!!!”
黑掌的余力,轰然炸开。
方武和白晓燕两个人,像是被一列火车撞上的稻草人,同时倒飞出去。
“砰!砰!”
两个人在雪地里砸出两个大坑,滚了十几丈,才停下。
那座钥匙虚影,撑不住了。
“咔嚓。”
它碎成无数光点,暗金与银白,散在风雪里,一闪,灭了。
雪,还在下。
方武仰面躺在雪坑里,喘着粗气。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他的两条胳膊,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动不了。
经脉,像是被人用剪刀,从里面,一段一段,全剪断了。
他张了张嘴,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通神……”
他喃喃。
“这就是……通神。”
他终于,尝到了。
真正的天花板,是什么分量。
一掌下来,山塌了半边。
他洗髓境圆满,半步通神。
在人家眼里,跟只蚂蚁,没区别。
可——
方武闭着眼,咧了咧嘴。
那笑,很难看,满脸是血,牙缝里都是红的。
“可咱俩……接住了。”
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
刚才那一击,合璧之力,确确实实站在了通神门槛之上。
站住了。
没输。
力,够到了。
差的,是这副肉身。
不是拳。
不是刀。
是这副还不到火候的、洗髓境的壳子。
方武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剧痛,全都在这一刻,被烧了个干净。
剩下的,是一团火。
比之前,更旺。
更烫。
更沉。
“再来。”
他咬着牙,从雪里,一点一点,撑起上半身。
“下次……老子撕下你一块肉。”
“咳……咳咳……”
另一边,白晓燕也撑着那把裂了纹的唐刀,从雪里,慢慢站了起来。
她半跪着,刀拄着地,血顺着她的下巴,一滴一滴,砸在雪上。
她的脸,白得像纸。
但那双眼睛,还是冷的,还是亮的。
她抬起头,看向方武。
“活着?”
她问。
声音很哑。
“活着。”
方武回。
白晓燕松了一口气。
她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一点点,然后,也笑了。
很淡。
但也确实是在笑。
“哥!!!”
方蛮儿哭着冲过来,一把扑到方武身边,小手死死按住他流血的胳膊。
“哥你别动!你别动!!”
方武低头看了她一眼,咧嘴:
“没事……死不了……””
“你他娘的……”
凌沧澜拄着断剑,一瘸一拐地过来,看着方武那副血葫芦一样的样子,喉结滚了一下,骂了一句:
“吓死本少爷了。”
赵阔站在旁边,拳头攥得死紧,眼睛通红:
“接住了!真接住了!通神境一掌!你他娘的真接住了!!”
赵铁山扛着铁矛,抹了把脸上的雪,咧嘴露出黄牙:
“好小子!没给八极丢人!”
三百人,重新围了过来。
一个个,身上带伤,脸上带血,但眼睛里,全都是同一种东西——
火。
祭台顶层。
白崇山缓缓地,放下了手。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一点伤都没有。
但他盯着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坡下那个躺在雪坑里的年轻人。
那双深不见底的、纯粹的暗色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丝别的东西。
像是意外。
又像是——欣赏。
“竟能接我一掌。”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风雪,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方振山的孙子。”
“确实,比他年轻时,强。”
他顿了顿。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灰白色的长衫,在残余的魔气里,翻卷了一下。
他开始,一步一步,走下祭台。
脚步不快。
但每一步落下,地面,就震一震。
“咚。”
“咚。”
“咚。”
他走下一半的台阶,停住。
居高临下,看着雪地里那个浑身是血、还在挣扎着往起站的年轻人。
白崇山开口了。
声音很平。
平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把印交出来。”
“我让你们——”
“死得痛快点。”
风雪里。
方武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自己从雪坑里,拔了出来。
他站直了。
两条胳膊垂着,动不了,但他就那么站着。
他抬起左手,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边的血。
血糊了半张脸。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很野。
很犟。
带着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不吝的狂。
满嘴是血,牙都是红的。
方武看着祭台台阶上那个老头,咧开嘴,一字一顿:
“你话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