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仙域东极仙宫的长老,求前辈饶命!”
话音还没落完,苏尘已经提着他的衣领走进藏经阁大殿。 石阶上拖出一条血痕,断裂的仙骨刮过地面,发出细碎声响。天门仍悬在太玄山外,门缝里透出的白光落在大殿门口,把那名长老半边身子照得发亮。 苏尘抬脚跨过门槛,顺手将人丢在蒲团旁边。 “坐好。” 执法长老的腰骨撞上地砖,胸口残余的仙宫碎片又掉出两块。他咳了几声,抬手撑地,没能起身。 “前辈,我已经认输。” “认输的人不需要装死。” 苏尘把扫帚横在膝上,坐到旧藤椅里。 “姓名。” “东极仙宫执法长老,玄曜仙王麾下副使,名册上记作周寂。” “修为。” “仙王三层。” “带了多少东西下界?” 周寂闭上嘴。 苏尘抬起扫帚柄,在他胸口轻轻一点。 胸骨传出闷响,周寂的身体沿地砖滑出半丈。他吐出一团血,血里混着一块碎掉的仙宫残片。 “我问得很快,你答得也快。你若觉得疼,可以把话说完整,别让我猜。” 周寂撑着地面,胸腔起伏。 “随身仙石三十二万枚,军府令牌一枚,传讯玉符两枚,破界符三张,仙王级护身宝甲一件,已经毁了。” “剩下的呢?” “没了。” 苏尘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凉茶。 他没有喝,杯沿压在指腹伤口上。先前夹断斩仙屠神刀留下的裂口还在渗血,茶水沾上去,刺痛沿着手指传到腕骨。 “你们仙域长老出门,带三张破界符,只带三十二万仙石?” 周寂没有回答。 苏尘把茶杯放回桌面。 “你们下界办差,饭钱都不够。” “仙石藏在军府。” “你身上没有,军府离这里很远。” “前辈想问什么?” “东极仙宫在哪。” 周寂抬头看着他。 “仙域九重天,东极仙洲,仙宫立在东极天门之后。前辈拿到天门坐标,自然能找到。” “说具体点。” “东极仙洲北部,距星河关七百三十万里。” “这个答案值一条命。” 周寂垂下手臂,五指在地砖上缓慢收拢。 “前辈要去东极仙宫?” “我问位置。” “仙宫周围有三十六座护城仙阵,九座主阵由仙王主持,普通仙王进去也会被封住修为。宫内有三十六位仙王,九大仙殿,三座镇界器,八座仙库。前辈单独过去,未必能讨到便宜。” 苏尘抬手取出通天玉令。 玉令上的裂纹在夜色里泛着白光,周寂看见它,呼吸变得急促。 “你拿军府的东西做什么?” “确认你有没有撒谎。” “令牌已经被你炼化,前辈查不出仙域阵图。” “谁说我要查阵图。” 苏尘将玉令压到桌面。 玉令发出低鸣,桌脚下那本《无始大帝道经》被震得翻开一页。书页上没有字,只有一道细小的墨痕。 周寂的脸色变得难看。 “你还带了东西。” “我只拿了这块令牌。” 苏尘抬起扫帚,帚尾扫过周寂的袖口。 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骨牌从袖中落下,滚到地砖缝旁。 周寂撑地起身,肩骨刚离开地面,扫帚柄已经压在他喉结上。 “私牌上写着渊庭司。” 苏尘用帚尖拨动骨牌。 骨牌背面刻着三道横纹,两道已经被血浸透,最下面一道仍留着干净的凹槽。 “这是什么?” 周寂看着骨牌,迟迟不开口。 扫帚柄向下压了半寸。 “你若不想说,我就把它烧了。能承受仙王本源的东西,烧起来应该很费柴。” “那是渊庭司的执令牌。” “渊庭司是什么地方?” “负责下界封锁与回收。” “回收什么?” 周寂的喉头滚了一下。 “逆命变量,失控的仙器,越界的生灵。” “我算哪一类?” “前辈拿着通天玉令,又有大成至尊骨气息,渊庭司将你列为逆命变量。” 苏尘捏住茶杯,杯壁在手里裂开。 茶水沿桌面流下,渗进木纹。 “你们派仙王来杀我,叫回收。” “仙域有仙域的称呼。” “称呼挺体面。” 周寂垂下头。 苏尘看着他的伤势,心里盘算了一遍。这个人还想拖时间,传讯玉符没碎,渊庭司或东极仙宫都能顺着残留气息追来。留着他,能继续问出东西;放他走,太玄会迎来第二批仙王。取走传讯玉符,再问东极仙宫的底,他才有空闲睡觉。 “把两枚传讯玉符交出来。” “前辈先答应放我回去。” 苏尘抬起扫帚。 周寂的肩膀往后挪了一寸。 “我回去,能替前辈递话。东极仙宫愿意赔偿,也愿意解释军府下界之事。” “你刚才还说仙宫不会赔偿。” “那是我先前的判断。” “你现在又改口了。” “长老审时度势,活得久。” 苏尘看了他两息。 “这句说得还算实在。” 周寂从腰间摸出两枚银色玉符,放在地面。 苏尘没有伸手。 “捏碎一枚。” 周寂抬头。 “前辈,我若捏碎,仙宫会知道我被擒。” “我就是要它知道。” “仙宫会派人救我。” “来多少?” “至少三位仙王。” “够我活动筋骨。” 周寂的手停在半空。 苏尘拿起扫帚,扫帚尾端扫过他的手背。玉符被扫落,贴着地面滑出两丈,撞在墙角。 “别拿我的地方当战场。” 周寂盯着那枚玉符,终于开口。 “东极仙宫不会派三位仙王。仙宫遇到外敌,会先封闭九门,再召集三殿主。前辈若杀了我,仙宫只会把您列入甲等诛杀名录。” “甲等有什么区别?” “仙王出手不受人数限制,仙帝可以隔界降下法旨。” “你们仙帝很多?” “东极仙宫明面上有两位,闭关的一位,坐镇祖庭的一位。仙帝不轻易出手,仙宫三十六位仙王负责处理下界事务。” “明面上两位,暗地里呢?” 周寂抬起手,擦去唇边的血。 “这个我不知。” “你在仙宫做了多少年长老?” “三千七百年。” “连这个都不知?” “仙帝的事,不归执法长老过问。” 苏尘拿起通天玉令,玉令上的白光照在周寂脸上。 “东极仙宫的仙库位置。” 周寂沉默下来。 苏尘把扫帚靠到椅背。 “你还有三句话能保命。” 周寂看了一眼那两枚玉符。 “仙宫外库在东极天门东侧,钥匙由九殿主掌管。内库在祖庭下面,只有仙帝和三位镇界仙王能开。第三座库藏在星河关,储存下界回收物,军府每次带回的通天玉令、帝兵残片、至尊骨,都要先送那里。” “至尊骨?” “仙宫早年收过三块,源头来自下界。太玄古帝的至尊骨,也曾被送进星河关。” 大殿里,烛火烧断了灯芯。 周寂的话落下,苏尘指腹上的伤口重新渗血。 “继续。” “太玄古帝曾经去过仙域。” “哪一年?” “十万年前。那时东极仙宫还未成形,前身是东极道庭。太玄古帝以帝境修为登临仙门,带走了三件东西,打碎了道庭一座主殿,斩杀两名仙王,夺走一页天门图。” “他为什么去?” “为了追查一场下界帝统覆灭案。” 周寂的声音低了。 “当年有九座帝统仙门同时衰败,传承断绝,仙兵失踪,门中弟子被送往星河关。太玄古帝查到东极道庭参与其中,便独自上界问罪。” “东极道庭怎么做的?” “先礼后兵。道庭给他设宴,送出三条仙脉,想让他闭口。太玄古帝没有收,第二天便闯进祖庭。” “然后?” “祖庭开启镇界阵,三十六位仙王围攻。太玄古帝打碎了七层天门,重伤九位仙王,最后被一件镇界器钉住帝躯。” 周寂抬手按住胸口,伤口里流出的血染红指缝。 “他没有死。” “我问的是后来。” “后来东极道庭联手天庭、北冥仙府和渊庭司,把太玄古帝的帝躯送入下界。道庭抽走他的至尊骨,天庭负责镇压神魂,渊庭司封锁因果,北冥仙府负责接管太玄宗旧部。” 苏尘坐在藤椅里,桌面的茶水已经流到地面。 “你们把一个大帝拆开分了。” “这是当年的仙域议案。” “谁签的字?” 周寂抿住唇。 苏尘将扫帚柄抵上他的眉心。 “你说出的每句话,都在替东极仙宫添一笔账。你可以停,代价是现在死。你也可以继续,等我去仙域时,账本会写得更完整。” 周寂喉结上下动了几次。 “东极道庭主签,三十六位仙王附议。天庭使者盖印,渊庭司留下回收令。北冥仙府没有签字,他们拿了太玄古帝的半具帝尸。” “东极仙宫后来为什么改名?” “太玄古帝的残魂逃回下界后,东极道庭遭到反噬,主殿塌了三层。道庭为了避开因果,换成东极仙宫,重新立下仙域名册,把当年的案卷封进祖庭。” “案卷还在?” “在。” “位置。” “祖庭第三层,石碑后面的暗格。需要九殿主令牌,或者通天玉令。” 苏尘把玉令翻了个面。 通天玉令上的裂纹全部亮起,桌下传来一声沉闷震动。 周寂抬头看向地面。 “前辈,您不能去东极仙宫。” “为什么?” “因为那页天门图还在仙宫。” “我去拿回来。” “那张图已经与东极仙宫护宗大阵相连,任何人取走,九座主阵会同时启动。三十六位仙王会借阵降临,仙帝法旨也会提前落下。” “听起来很麻烦。” “前辈如今重伤,仙域不受下界天道限制。您杀了我,东极仙宫会立刻封死星河关,切断下界通道。那时您连仙域都进不去。” 苏尘看了眼门外的天门。 “门在那里。” “那是军府天门,不是东极仙宫的门。军府天门只能送您到东极天门外,那里有七座截界阵。没有仙宫钥匙,您会被困在星河乱流里。” “钥匙在哪?” 周寂的手指落在通天玉令上。 “就在前辈手里。” 苏尘拿起玉令。 “你刚才可没说。” “我说了,军府令牌不能开启仙宫护宗阵。通天玉令本身只是半把钥匙,另一半在东极仙宫。” “另一半是什么?” “仙宫祖庭的传送符文。” 苏尘把玉令收入袖中。 周寂抬头,声音里多了几分干涩。 “前辈,我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 “你还漏了一件。” “什么?” “东极仙宫的仙石藏在哪。” 周寂张了张嘴。 苏尘伸手取走他腰间的储物袋,抹掉上面的神魂印记。 储物袋裂开,仙石滚落满地,银光照亮了大殿。 三十二万枚仙石,九枚仙王丹,七块星河陨铁,三张破界符,还有一卷盖着东极仙宫金印的旧账册。 周寂看着那卷账册,身体向前挪动。 “那是军府账册,不能给你!” 苏尘打开第一页。 账册上写着星河关库存,后面列出帝兵残片三十七件,至尊骨两块,帝血七坛,太玄旧部名单一百零八人。 苏尘翻页的动作停了。 “太玄旧部还活着?” 周寂没有回答。 “名单在哪?” “前辈,那些人早已被仙域收编。” “收编到哪里?” “星河关,黑潮军。” 苏尘把账册合上,放在桌面。 “东极仙宫的位置,护宗阵图,仙王数量,仙库所在,还有太玄古帝的旧案。你交代得很完整。” 周寂看着他,喉咙里挤出一句: “前辈答应放我走。” “我答应给你留命。” “您要反悔?” “我没杀你。” 苏尘起身,把一枚安魂钉按进周寂眉心。 周寂身体抽动,所有仙力被压回气海,伤口里的血也停了下来。 “在我去仙域之前,你就在这里养伤。别碰传讯符,别碰门,别碰我的茶。” “前辈,您要去东极仙宫?” 苏尘看了看账册上的金印。 “原来是老仇人,那正好顺路去清算一下。” 周寂的喉咙发出干涩声音。 他原本想用东极仙宫的旧案换一条活路,想借苏尘的手拖住渊庭司,再让仙宫寻机布置杀局。那些底牌一件件吐出来后,他才发现自己交出去的每个字,都成了苏尘登门的路引。 大殿地面传来第三声震动。 桌上的仙石滚动,通天玉令从苏尘袖中浮起。 藏经阁最深处,传来沉闷的青铜撞击声。 周寂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全退了。 “前辈,地底那是什么?” 苏尘转身看向藏经阁后墙。 墙砖缝里渗出黑雾,黑雾沿着地面爬行,碰到仙石时,仙石表面立刻浮出细密裂口。 门后传来漫长的叹息。 那声音隔着三千丈土层,落进大殿每一根梁柱。 通天玉令上的白光与黑雾相撞,东极仙宫的金印自行浮出。 苏尘握住扫帚。 “这回不是你们仙域的东西。” 地底的青铜门又撞了一次。 大殿灯火齐齐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