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来,狄仁杰刚挑了一筷子,曾泰从楼下上来了,进门拱手,脸上带着点急色:“恩师,刘公那边递了话——芮医工今早没开药铺的门。”
狄仁杰把筷子搁下:“没开门?他天天开门的?”
曾泰说:“刘公的人天天在药铺前堂坐着,今天早上到药铺门口一看,门板还上着,门口搁着一只药篓子,篓子里搁着两包药,是昨晚包好的。刘公的人问隔壁茶铺掌柜,掌柜说芮医工天没亮就出门了,背着一个布包往南走了。”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天没亮出门,背着布包往南走。往南是南门大街南段,再往南出南门。他昨晚来回挪东西,今早天没亮出门——他是把东西带出去了。你让刘公的人进药铺后堂看一眼——墙洞和夹层还跟昨天一样不一样。”
曾泰说:“刘公的人已经进去了。后堂墙角那口旧木箱还搁在原位,墙皮灰没动;药柜底下的青砖也跟昨天一样,灰没动。可刘公的人说,药柜底下的夹层里头空了——昨天塞着的四个油纸包没了。”
狄仁杰转过身来:“夹层空了。墙洞呢?”
曾泰说:“墙洞还没看。刘公的人怕芮医工杀个回马枪,没敢挪木箱。学生让他们先别动,等恩师示下。”
狄仁杰说:“你让刘公的人把木箱挪开,看墙洞。芮医工天没亮出门,带着布包往南走,他要是把东西带走了,墙洞也该空了。若墙洞还满着,那就说明他布包里背的是别的东西。若墙洞也空了,那他昨晚来回倒腾,是把东西倒腾到一处,今早一并带走了。”
曾泰应声下楼。狄仁杰坐回桌前,李元芳从外面回来了,进门就说:“大人,沈涛那边递了话——天亮之前第三户的灶间烟囱没冒烟,可天亮之后冒了一股烟,冒得急,像是烧了什么东西,烧完就没再冒。”
狄仁杰坐下:“烧东西。天刚亮烧东西,烧完就不冒了。你让沈涛看仔细——灶间烟囱底下有没有纸灰、布灰。若有,看看烧的是什么。烧纸烧布跟烧柴的灰不一样,纸灰细,布灰卷。”
李元芳说:“沈涛说烟冒得急,烧的时间短,像是烧了一两张纸或者一块布。沈涛说等今天下午巷子里没人走动的时候,他绕到灶间后墙根底下看灰。”
狄仁杰说:“下午去行,可别光看灰——看烟囱口。烧纸烧布烟囱口沾的灰跟烧柴不一样。烧柴烟囱口沾的是黑灰,烧纸沾的是白灰,烧布沾的灰发亮。你让沈涛看烟囱口内壁。”
李元芳应声出门。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阁老,肖豹查了吴婆子。吴婆子五十来岁,一个人过,住南门大街南段东边巷子第三户,给人缝补衣裳。肖豹在巷子口蹲了两天,看吴婆子家每天有人进出——早上有个卖菜的婆子给她送菜,下午有个后生给她送柴,晚上周阿大收工来提油纸包。卖菜的婆子和送柴的后生都是寻常做买卖的,看着没什么异样。可肖豹看见一件事——吴婆子家后窗正对着南门大街南段,后窗上挂着一块蓝布帘子。帘子白天拉开,晚上拉上。可有时候白天帘子也拉上。”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白天拉帘子。白天拉帘子的时候,吴婆子家有没有人来?”
张环说:“肖豹守了两天,看见一回白天拉帘子——拉上之后约莫一炷香工夫又拉开了。拉开之后吴婆子出门倒了一盆水,倒完水回屋了。”
狄仁杰说:“帘子拉上一炷香又拉开,吴婆子倒盆水。帘子拉上是屋里有人不想让外头看见,拉开是那人走了。你让肖豹看仔细——帘子拉上之前有没有人进吴婆子家。若有人进,帘子拉上就是等那人走。进的人是谁,从哪个方向来的。”
张环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你让肖豹查吴婆子的时候顺带查一件事——吴婆子缝补衣裳,跟布店有没有来往。陈寡妇在孙记布庄买布,吴婆子缝补衣裳。缝补衣裳的婆子跟布店有来往不稀奇,可若吴婆子专从孙记布庄进布头,那就说明吴婆子和孙记布庄是一条线上的。”
张环应声下楼。狄仁杰坐回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到陈寡妇那一页,添了一行:“吴婆子缝补,疑与孙记布庄有往来。”然后把册子合上。李元芳从外面回来了,进门就说:“大人,潘越那边跟了吴小六两天。吴小六每天下午倒水出来,倒完水站一会儿。陈寡妇站在槐树底下,吴小六看她一眼,她也看吴小六一眼,两个人都不说话。可潘越看见一件事——吴小六倒完水回铺子,有时候在铺子门口搁一块木板,木板搁在门槛外头,搁一会儿就收回去。搁木板那天,陈寡妇看一眼木板就走了;不搁木板那天,陈寡妇多站一会儿才走。”
狄仁杰站起来走了两步:“搁木板是暗号。木板搁外头,陈寡妇看一眼就走——那是告诉陈寡妇‘今天没事’;不搁木板,陈寡妇多站一会儿——那是让她等消息。你让潘越看仔细——吴小六搁的木板是什么样的。若是寻常木板,那暗号就是搁不搁;若是木板上有记号,那暗号就是记号本身。”
李元芳说:“潘越说木板不大,一尺来长,像是块边角料。搁在门槛外头靠墙立着,搁一会儿就收回去。潘越没看见木板上有记号。”
狄仁杰说:“没记号,那就是搁不搁为号。你让潘越记下来——吴小六哪几天搁木板,哪几天不搁。搁木板的日子,陈寡妇看了就走;不搁木板的日子,陈寡妇多站。陈寡妇多站之后往哪儿走?”
李元芳说:“潘越说陈寡妇多站一会儿之后往东走了,走到东街菜市南头站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狄仁杰说:“东街菜市南头——游方郎中的摊子就在东街菜市南头。陈寡妇不搁木板那天往东街菜市南头走,走到游方郎中的摊子跟前站一会儿。你让潘越盯住游方郎中的摊子——陈寡妇走到摊子跟前的时候,游方郎中跟不跟她说话。若说话,说了什么;若不说话,陈寡妇站一会儿就走,那游方郎中的摊子就是下一个传消息的点。”
李元芳应声出门。狄仁杰坐回桌前,把坊图上东街菜市南头标了个小圈,写了“游方郎中摊”。然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曾泰从楼下上来了,进门拱手:“恩师,刘公的人把木箱挪开了。墙洞里也是空的——四个油纸包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