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秋头一回喝,抿了一口,被呛得 “咳咳咳”,眼泪都出来了,又咧嘴笑:
“爹,这个辣舌头!” “那是气。” “气也能喝?” “能。” “那窝再喝一口!” 小丫头端起瓶子又抿了一口,脸皱成一团,还硬说好喝。 菜也没多点,荤素搭配,吃得踏实。 “明天早上六点起。” 林东升放下筷子,“七点前到考场,准考证、笔都给我查一遍,一样都不许落下。” “知道了爹。” 苏晚晴应着,把布包又摸了一遍。 “别慌。” 林东升看了她一眼,“该会的都会了。不会的,慌也变不出来。” “嗯。” 苏晚晴笑了下,眼圈却有点热。 回了招待所,走廊里安静得很,二楼几间屋的门都关着,只从缝里透出点灯光。 隔壁隐约传来翻书的 “沙沙” 声,还有谁压着嗓子咳嗽了一声。 林东升把门带上,坐在床沿,看了看李小秋。 丫头玩了一天,早就困了,嘴里还念叨着 “粉的裙子”,眼睛一闭就睡熟了,小拳头还攥着个衣角。 他起身,把那个糊满油泥的木匣子放在腿上,拿湿布慢慢擦着。 油泥一层一层掉,露出底下的木头。 暗红的色,纹理细而密,带着金星点。 他把匣盖掀开, 里头是一方砚台,两支秃笔,半块干成石头的墨。 窗外风从山那边压下来,凉丝丝的,吹得窗纸轻轻响。 明天,是她们的战场。 考场外的老榆树叶子晒得打了卷,蝉鸣扯着嗓子叫,一声比一声燥,跟锯木头似的刮得人耳朵痒。 柏油路被太阳烤得发软,鞋底子踩上去黏糊糊的,一股子沥青味混着汗味、旱烟味飘过来,闷得人胸口发沉。 三天高考, 林东升带着四个儿子在树底下守了三天。 第一天考生往里冲的时候, 老大蹲在树根上抽旱烟,烟卷烧到了手指头才猛地回神,往地上一啐: “俺滴个娘诶,比进山蹲黑瞎子还熬人。” 老二蹲在地上拔草,薅一把扔一把,嘟囔: “这鬼天气,晒得后脊梁冒油,嫂子们在里头做题,俺们在这儿烤人肉。” “等考完了,咱进山打几只兔子,解解馋。” 老三接话,搓了搓手,“这几天净吃馆子了,嘴里淡出鸟来。” 老大瞪他俩一眼,声音压得低: “别瞎嘟囔,静心等着。爹都没说热,你们俩叫唤啥。” 林东升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养神,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 “考完有的是时间进山,不急这两天。” 几个人立马闭了嘴,老老实实蹲着。 李小秋蹲在地上啃冰棍,奶油顺着胳膊往下淌,流到手腕子黏糊糊的。她举着胳膊晃: “爹!窝手上黏!” 林东升睁开眼,从兜里摸出个粗布手绢,给她擦胳膊: “慢着点吃,没人跟你抢。” “知道啦。” 小丫头含含糊糊的,又咬了一大口,冰得嘶嘶吸凉气。 第二天考完出来,考生脸色就分出层了。有人耷拉着脑袋走,眼圈通红,一出大门就扑进家长怀里哭; 有人脚步飘,嘴里念念有词对答案;也有笑得敞亮的,跟同学勾着肩膀唠,说 “题都答上了”。 苏晚晴四个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点松快, 见了林东升只说 “还行,都答上了”,没咋咋呼呼,也没垂头丧气。 老三凑上去问:“嫂子,题难不?” “还行,好多题型爹都给捋过。” 赵梅笑着说,“答着顺得很。”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门考完。 电铃 “叮铃铃” 一响,拖得长长的,顺着风飘出老远,震得人耳朵发麻。 考场大门 “哗啦” 一开,乌泱泱的人往外涌,哭的、笑的、喊的、骂的,啥模样都有。 有个男生出来就把笔往天上一扔,嗷唠一嗓子 “考完了”,惹得周围人都笑。 也有姑娘蹲在墙根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家里人在旁边劝,越劝哭得越凶。 苏晚晴四个走在一块儿,脸上都带着笑,远远看见林东升,脚步都快了几分。 “爹!” 赵梅性子最活,先开了口,眼睛亮得像浸了水, “你咋猜中那么多题型啊!这三天考的,跟你给我们出的练习题差不离!好多题俺们都练过,顺顺当当就写完了!” “就是!” 刘艳也跟着点头,辫子甩了甩, “本来还慌呢,一瞅卷子,大半题型你都给捋过,当时心就定了。” 张暖暖性子稳,也笑着补充: “尤其是最后一门的大题,跟你之前划的重点几乎一样。” “爹,你也太神了。” 苏晚晴没咋咋呼呼,只看着林东升,眼里满是佩服: “多亏爹提前给我们捋重点,不然指定没这么顺。” 林东升笑了笑,语气带着点嘚瑟: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想当初我可是弃文从武,真要是下场考,今年的探花郎,那指定是我。” “呜呜,爹爹,你好牛逼呀~” 李小秋相当给面子,俩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胸前,仰着小脸捧哏,逗得旁边几个陪考的家长都跟着笑。 老大几个早就笑弯了腰,老三拍着大腿直乐: “爹,你可拉倒吧,还探花郎,俺看你是打猎郎还差不多!” “滚一边去。” 林东升抬脚虚踹他一下,眼底却带着笑。 自家媳妇说有把握,那基本就是板上钉钉了。 哥几个心里都敞亮,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走,百货大楼。” 林东升挥挥手,“考都考完了,去逛逛,你们四个放开了挑,算爹给你们的奖励。” “啊?不用了爹!” 苏晚晴赶紧摆手,“这两天都花不少钱了,哪能再让你破费。” “就是啊爹,俺们啥都不缺。” 张暖暖也跟着说。 “让你们挑就挑。” 林东升语气不容拒绝, “考得好就该奖。钱挣了就是花的,磨磨唧唧干啥。” 老大在旁边搭腔: “爹让你们挑就挑,爹啥脾气你们还不知道?” 四个姑娘对视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可眼底的欢喜藏不住。 国营百货大楼里还是那么亮堂,玻璃柜台擦得锃亮,反光晃得人眼晕。 四个姑娘在布料柜台前转,你推我我推你,都不好意思伸手。 赵梅摸着一块碎花布,扭头跟苏晚晴小声说: “晚晴,你看这块花的咋样?” “做件短袖褂子挺好看的。” 苏晚晴笑着摇头:“太艳了,平时穿不出去,干活也不耐脏。还是素净点的好。” 刘艳扯了扯张暖暖的袖子:“暖暖,你看那块浅蓝色的,你肤色白,穿肯定好看。” 张暖暖赶紧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用不用,俺有衣裳穿,别乱花钱。” 林东升听见了,直接冲售货员抬抬下巴: “同志,这块浅蓝的,还有刚才那块碎花的,每个颜色给我扯四尺,四身。” “再拿三块素色的确良,藏青、灰、蓝各一块。” …… “哎好嘞!” 售货员眼睛一亮,麻溜地扯布、量尺、裁剪,剪刀咔嚓咔嚓响, “一共三十二块六,布票八尺。” 林东升直接掏钱递票,半点不犹豫。 又转鞋帽柜台,给四个姑娘各买了一双帆布鞋、一条素色丝巾。 苏晚晴摸着软乎乎的丝巾,指尖都有点发烫 —— 长这么大,她还从没戴过这么金贵的东西。 老大几个跟在后面拎包袱,手里大包小包的。老三掂了掂,咋舌: “爹,这一趟造出去小五十块,也太敞亮了。” “你懂啥。” 老二斜他一眼,“考得好,该奖。” “再说了,爹啥时候差过钱。” 林东升没搭理他俩,又给李小秋挑了个红色蝴蝶结发夹,往小丫头头上一别: “我闺女也得有。” “谢谢爹!” 李小秋对着柜台玻璃照了又照,美得不行,小脑袋晃来晃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