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南坡,山风吹过林地,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落在石板路边。
院子坐落在山脚平地上。四面围着粗粝的原木篱笆,圈出两亩多地,里面齐整地辟出几垄青白菜和萝卜,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
靠西侧是一座木质小凉亭,四根原木立柱撑着青瓦顶,底下摆着一张长条木桌和四张木凳,桌面带着深浅不一的原木纹理。
李疏坐在朝南的凳子上,桌上摆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一只陶杯。水是刚烧开的山泉水,冒着白汽。
他端起陶杯喝了两口热茶,放下杯子,双手搭在膝盖上,合上双眼。
体内的五行真元顺着经脉徐缓走动。
那团真元只有蚕豆大小,青、赤、黄、白、黑五色交杂,在气海里缓慢旋动。随着呼吸吐纳,周遭山野空气里那些稀薄的杂乱光点,被这股吸力扯动,穿过衣物与皮肉,一点一点渗入毛孔。
进境极慢。十几个周天过去,汇入气海的灵尘微乎其微,几乎难以用肉眼称量,但体内的真元确实多了一点。
院门上方的蜂鸣器响了一声。
“先生,访客抵达院外,是一辆民用牌照的高速磁悬浮车,来访者权限已通过外网安全比对,登记姓名为赵峥。”
农庄管理中枢的声音,从亭柱上方的隐蔽传声孔里传出来。
李疏收起真元,睁开眼睛。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走下凉亭,穿过碎石小径,来到院门前。
原木篱笆正当中的门轴转动,木门向两侧退开。
院门外是一片夯实的平整空地,一辆灰色的磁悬浮车悬停在半空半尺高的位置。
磁悬浮车落地,车门向上打开,赵峥从车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便服,领口扣得整齐,肩膀平直,身形宽厚。他抬手关上车门,磁悬浮车的发动机随即熄火。
赵峥转过身,打量着眼前的木门和篱笆。
“赵委员。” 李疏站在门内,指了指院里。
“李先生。” 赵峥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两人顺着碎石路往里走。
赵峥一边走,一边打量两旁的菜地。垄沟里的泥土翻得很细,几株番茄苗顺着竹竿爬到了半人高,红砖瓦房的屋檐下整齐码着劈好的干柴,瓦片在日光下显出暗红色。
“在秦岭深处弄出这么个院子,花了不少心思。” 赵峥踩着石子路,“在火星地下城待久了,满眼都是合金隔板和人造光谱,这种带着泥腥气的风,好几年没见过了。”
“自己种点东西,平时也有一些人来这里体验生活,亲自种菜。” 李疏引着赵峥走上凉亭的石阶。
赵峥拉开靠外侧的木凳,坐了下来。
李疏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取出一只干净的陶杯推过去,倒满黄绿色的茶水,随后自己也坐回对面的凳子上。
赵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任由热汽散在脸上。
“地方不错,茶也是好茶。” 赵峥放下陶杯,双手放在木桌上,目光落在李疏脸上,“上回在游戏里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要不要加入我们?”
李疏拿起自己的茶杯,看着水面上漂浮的半片茶叶,直截了当地开口:“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赵峥问。
“唯有流过血、亲手把同胞从绝境里拉出来的人,才配拥有决定这个文明走向的权力。” 李疏放下杯子,看着对面的中年人,“你现在的想法,还是这个?”
“是。” 赵峥回答得干脆有力,“从没变过。”
李疏看着他:“那现在的外边,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能让你们下决心走这条路?”
赵峥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两支,递了一支过去。李疏摆摆手,赵峥便收回一支,叼在嘴里,用老式的砂轮打火机点燃。
青蓝色的烟雾升起来,顺着山风飘向凉亭外。
“外部秩序表层稳定,内部矛盾已经积重难返。” 赵峥吸了一口烟,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峦,“蓝星现在名义上还是各主权国家和几个跨国巨型企业维系着一套秩序,大伙分头在太阳系里划地盘。
月球、火星、小行星带,甚至到了木星和土星的几颗大卫星上,都建了封闭据点、自动化矿场、轨道船坞和深空科研站。”
李疏听着,没有打扰他。
“这些设施规模庞大,保障体系十分脆弱。” 赵峥抖了抖烟灰,“底层采矿和设备维护全靠智能机器人,人类派过去的基本都是技术轮换工。
聚变推进飞船在内太阳系跑一趟按月算,跑到木星轨道按年算。外太阳系据点只能靠量子网络跟本土通信,延迟是没了,可物资供给没有替代方案。”
赵峥指了指桌上的陶杯:
“这些深空据点根本没有自给自足的能力。几万甚至几十万人在地下城和加压罐头里生活工作,每天吃的合成淀粉、维持生命的抗辐射药剂、关键舱段的精密轴承,全靠蓝星本土用重型运输船一艘一艘往前线送。
前线回输给蓝星的,是几百万吨的高品位金属矿、水冰、氦三聚变原料。”
李疏靠在木凳上,听着对方叙述。
“供需循环本可以维持,但统一约束机制始终没有建立。” 赵峥的声音低沉下来,“各国和跨国集团各自划开发空域,抢矿脉区块,抢高轨道停泊位。
今天你占了这块富铁小行星,明天他的采掘船就强行贴上来切轨道。太阳系里没有统一的深空治理法案,各家舰队都挂着自卫的名义巡逻,摩擦一天比一天多。”
“至于派驻前线的几百万人,连基本的身份和权益都没有。在企业账本上,他们属于高危岗位人员;在国家报表上,他们登记为外派劳工。死在减压事故和辐射风暴里的,领一笔抚恤金就算销账。”
赵峥掐了烟头,按在桌沿的烟灰缸里:
“从去年开始,太阳系各处的情况急速恶化。火星三个矿区的联合罢工被企业雇佣兵打压,谷神星周边出现大批私掠船队,专挑落单的矿石驳船下手。
各方清楚私掠船背后关联的资本主体,但无人承担追责责任。”
“蓝星本土治理机构已经无力覆盖全部风险。气候变迁修复尚未完成,资源衰减压力持续存在,高危科技失控扩散,深空的武装争端早就超出了任何一个单一国家或传统国际组织的处置能力。
本土决策者还在讨论下个季度的贸易顺差,前线巡逻艇上的年轻士兵已经在靠喝回收冷却水保命了。”
赵峥抬起头,直视李疏:
“这就是现在的现状。沉疴难除,如果不剥离病灶,整个人类文明早晚被局限在太阳系之内。”
李疏拿起茶壶,给赵峥的杯子蓄满水。
“按几千年前的说法,你们这叫谋反夺权。” 李疏把茶壶放回桌上,“而且你们谋的不是哪一国的位置,是要推翻现有的所有利益格局,把整个蓝星和殖民地的控制权收上来。风险有多大,你比我清楚。”
他看着赵峥:“如果我加入,我能拿到什么待遇?”
赵峥看着李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待遇问题,反问道:
“这得看你在《蜀山》里拿到的游戏反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能力?能做到什么地步?能带来多大价值?”
李疏打量了赵峥几眼,站起身,迈步走下凉亭,来到旁边的菜地旁。
地垄沟里长着一簇杂草,叶片被虫子啃了几个洞。李疏低头看着那簇草,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泥地边缘。
赵峥端起陶杯,把里面的茶水一口饮尽,站起身,也走下凉亭,来到李疏身侧位置,同样看着那片地垄。
“你是全蓝星千万玩家里,第一个在《蜀山》里渡过天劫的人。” 赵峥看着地里的土块,声音放缓,“现在各大机构都在盯着这款游戏。没人知道它怎么突然冒出来的,也没人能解析它的底层代码。
上面组织了几十个专家组,推演了无数种可能,但直到现在,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走通渡劫那一步。下一个渡劫的人什么时候出现?没人知道,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
赵峥转过头,看着李疏的侧脸:
“我今天亲自跑来找你,不为别的,就是想确认,这个游戏反馈到现实里的能力,到底是具备战略效用,还是仅仅给人体强化了一点肌肉骨骼。它能给我们提供什么帮助?”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
“有多大能力,承担多大担子,我们就能给你对等的位置与资源。只要你的东西够硬,你提出的合理诉求,我可以批复落实。”
李疏看着菜园子不做声。
赵峥看了他一眼,再次道:
“放心,在咱们俩达成一致之前,关于你的全部个人档案和监测记录,我亲自划定最高密级保管,不会流转给第三方。”
李疏转过头,看向赵峥。
“大义、誓言、家国情怀,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今天就不说了…… 你以你女儿赵颖的名义做个保证。未经我本人同意,今天看到的一切,以及我的具体情况,不能外传。”
赵峥的神情严肃起来,看着李疏的眼睛。
“可以。” 赵峥点了点头,“我以赵颖的名义向你保证。没拿到你的准许,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止于你我。”
李疏从裤兜里抽出右手,抬起手臂,五指张开,随后中指微屈。
呼的一声微响。
一团赤红色的火苗从他的指尖冒了出来。火苗不大,只有核桃大小,但火光凝聚,在清晨的日光下呈现出纯正的金红色。周围的空气被热量扭曲,泛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波纹。
赵峥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定在原地,盯着那团凭空出现的火焰。
李疏手腕微转。
火苗瞬间收敛熄灭,紧接着,一团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从掌心渗出,汇聚成拳头大小的血水球体,悬浮在掌心上方两寸处,自行急速旋转,没有一滴液体溅落出来。
两秒后,血球化作青气散开,原地陡然凝聚出一块四方规整的灰黄色泥土。泥土悬在空中,表面干燥结实,带着清晰的棱角,在微风中静止不动。
李疏五指合拢,土块随之化作细碎的尘末,落在地垄的杂草根部。
周围恢复了原样,什么都没有留下。
李疏放下手,插回口袋,看着赵峥:“这就是游戏反馈的一部分。”
赵峥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簇沾了尘土的杂草,又抬头看向李疏完好无损的右手掌心。
“游戏反馈到现实……” 赵峥声音变得有些发哑,“意思就是,把你在《蜀山》里学到的真元和法术,直接带回了这具肉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