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沟深处,水流渐渐缓了下来。
两侧石壁向外敞开,一片平坦石地出现在舟前,青鳞长老抬手指向前方,表情也随之肃然。 “到了。” 钟岳收住舵阵。 水镜中的黑暗被舟首灵光一点点推开,两扇青黑巨门缓缓显露。 巨门嵌在整片山壁之间,高处几乎融进上方岩层,表面盘着两条昂首长龙,龙须垂落,利爪扣住门框,鳞片上覆着厚厚海藻。 门前横倒着数根石柱。 其中一根断成两截,断口依然平整,陈平安站在水镜前看了好一阵,才从那片青黑之中辨出刻在深处的金色古篆。 万年。 这个说起来轻飘飘的年头,此刻全压在了眼前石门上。 海藻替它披了旧衣,泥沙替它掩住台阶,门上两条石龙却仍抬着头,仿佛只是在等某个迟归之人。 海族六人在青鳞长老带领下停在侧方石台。 赤角长老看向正门,胸口明显起伏了一次,身后的四名晚辈也安静下来,几条长尾规规矩矩收在身侧。 族中长辈讲过许多次的地方,如今就在眼前。 只差最后一步。 苏瑶先在舱口取出阵盘。 冰蓝光芒贴着海床向外铺展,越过第一根石柱,又绕过第二根,最后将门前石台与灵舟停泊的空地一并罩住。 厚重海水被阵幕缓缓托开,几株伏在石缝里的海草摇了两下,软软垂在湿地上,众人落脚之处也随之露了出来。 方衡看过苏瑶的手势,这才带许照川离舟,随后招呼两位丹师与梁泊等人走下舷梯。 潜海灵舟暂泊在门侧,舱口隔水光幕保持开启,钟岳跟着众人一同下舟,将操舟令握在掌心。 七人在大幕内分开,方衡守住来路,许照川察看侧方石缝,几名筑基修士则各自看住一段残柱之间的空隙。 海族六人留在幕外,身影隔着流动寒光渐渐模糊。 赤角长老抬起头,只能看见阵幕表面浅淡的光泽,门上的龙纹已经隐进寒光深处。 苏瑶带着他来到正门下,又布出一圈更细的寒幕,将他们与外围守候的众人隔开。 里面只剩苏瑶与陈平安。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轻了一点。 四周水声还在,隔着两层阵幕,却像从很远的梦里传来。 “将它带出来吧。” 苏瑶望着门中间那道蜿蜒石槽,指尖轻轻拂去上面泥沙。 陈平安应了一声,取出出发前买来的灵兽袋。 袋口灵纹亮起,他将一侧宽袖垂下,掌心搭住袋沿,心念沿灵契轻轻一引。 一小片暗金光泽从袖边探出。 金鳞先露出头顶两只小角,接着是圆溜溜的眼睛,蛇身顺着陈平安手腕盘进臂弯,尾尖则牢牢缠住了他两根手指。 小家伙朝苏瑶望了一眼,又望向石门。 两只小角,忽然亮了亮。 “认得这里?” 陈平安低声问它。 灵契中传来一团模模糊糊的情绪。 亲近,茫然,还有一点急切。 就像隔着厚厚的门,有人在轻声唤它,它想应,又一时想不起那个声音属于谁。 他摸了摸它颈侧鳞片。 “慢慢来,我在这里。” 金鳞尾尖轻轻一扣,抬起头,朝着门中央伸了伸脖子。 苏瑶已经将石槽清理出来。 石槽狭长,只有半指宽,起点是一处凹下去的圆窝,往上则沿两条石龙腹侧蜿蜒而行,最后没入门上的龙睛。 “一滴普通鲜血作引,便够了。” 苏瑶指向圆窝,又看过金鳞的两只小角。 “它若有疲倦之感,便先歇一歇。” 陈平安点头,从采血匣里取出出发前购得的细小取血针,针尖泛着一线柔和玉光。 他将针尖贴近金鳞尾部,先以灵契将意思传过去。 金鳞低头看了一眼,小尾巴主动往前送了送,末端两片鳞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柔软皮肉。 针尖在鳞下轻轻一挑。 一滴暗金鲜血凝在尾尖,圆润得像一颗刚结出的露珠。 陈平安托住血珠,顺势送入圆窝,同时取出事先备好的止血灵液,在那道细小伤口上抹了一下。 金鳞缩回尾巴,凑到他指尖闻了闻。 就在这时,门上的石槽忽然一热。 那滴鲜血摊开了。 金色沿着石槽向上爬去,起初只有细细一线,随后越来越亮,仿佛一道春水流进干涸多年的河床。 陈平安肩头微微一震。 怀里的金鳞已经探出身子,将两只小角轻轻贴上门中央的龙纹。 嗡——一声低鸣从石门深处响起。 细密光纹顺着双角向四周蔓延,门上那些被海藻遮住的古篆接连亮起,金鳞额头也泛出柔和光泽。 它身体一颤,尾巴顿时缠紧。 他立即托稳它的腹部,手掌贴着鳞片缓缓摩挲。 “金鳞,看着我。” 小家伙转过眼睛。 那双往日只盯着食碟的眼睛里,此刻多出几分陌生的迷茫。 陈平安朝它笑了笑。 “再试一试,累了便歇。” 金鳞轻轻碰了碰他的指背,重新将双角贴紧石门。 门上的第一颗龙睛亮了。 耀眼金光从瞳孔中迸出,随即穿过龙首、长须和盘绕躯干,一路奔向高处。 第二颗龙睛紧跟着亮起。 陈平安仰头望去,胸口竟也跟着那一圈圈金光轻轻发颤。 两条石龙像从万年长梦中睁开了眼睛,积在鳞缝里的泥沙簌簌滚落,粗大海藻被光纹顶起,成片脱离石门。 苏瑶抬手,将落向金鳞的一截海藻拂到旁边。 她的目光落在两只小角与门纹交汇处,表情渐渐认真。 古老的血脉认同,正在一点点完成。 金光继续向上攀升,越过门上龙爪,穿过长尾,最后连两侧山壁中残存的石刻都亮起细线。 整条海沟猛地一震。 外围石台上,赤角长老骤然站起。 “亮了!” 四名海族晚辈同时抬头,眼里的金色越映越浓,其中一只情不自禁向前挪了半步,又被青鳞长老伸手按住肩头。 “守在这里。” 青鳞长老的声音也有些发紧。 他比谁都想靠近,却也比身后这些小家伙更清楚,今日能走到这一步,靠的正是先前定下的约定。 赤角长老盯着阵幕,目光几次闪动,最终缓缓收回了迈出的脚。 下一刻,地底传来一阵沉重摩擦声。 轰隆隆! 两扇巨门中央裂开一线。 那道缝很细,却像有人在深海里划开了一条金色天河,耀眼光芒直冲上方,惊得岩壁间的小鱼四散奔逃。 门前泥沙被卷起,积了无数年的贝壳翻着跟头掠过阵幕。 他脚下石台不断震动,手中却一直托得很稳。 金鳞额角的光芒渐渐收拢,来自门内的牵引也随之松开。 它迅速把头缩了回来。 陈平安低头看去,小家伙眼睛仍旧明亮,尾尖那点伤口已经合住,只是腹部贴着他的手掌,忽然咕噜了一声。 陈平安愣了愣,随即失笑。 “又饿了?” 金鳞立刻凑近储物袋,鼻尖在袋口顶了两下。 这副模样看得他心里一松,方才攥得发紧的肩背,也缓缓舒展开来。 “先回去歇着,口粮给你备好了。” 陈平安将灵兽袋托起,借袋口遮掩,以塔印将金鳞送回小塔暖石旁。 小家伙刚盘稳,便用尾巴轻轻敲了敲石面,将那股鲜明的饥饿送了过来。 他在心中应了一声,重新系好袋口。 苏瑶站在门纹前,抬手引出一道寒光,将引血槽中残留的血迹收拢。 连同一小片沾血石屑,也被她封进玉匣,交到陈平安手中。 “收好。” 他郑重接过,随身放稳。 内层寒幕缓缓退开。 方衡最先走上石台,看着已经开启的巨门,眼底同样有些震动。 苏瑶抬了抬手,他才转身朝海族众人示意。 “可以过来了。” 青鳞长老领着其余五名海族迅速靠近,到了门前,反而放慢了脚步。 最年轻的那只青鳞幼龙用爪尖碰了碰门框,摸到一层尚带温意的金纹,赶紧将爪子收回,又忍不住凑近看。 “长老,这就是祖父说的门?” 青鳞长老低头看它,眼底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是,你祖父来时,还比你小一些。” 小家伙仰起头,长长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像是想把整扇门的模样记进眼睛里,回去好告诉守在族中的长辈。 陈平安看着它,又摸了摸袖中海图。 蓝海澜落笔时的认真,姜澜羽送行时的期待,都随这两扇石门一道有了分量。 那处冰室里的白发身影,仿佛也与眼前古宫之间,悄悄牵起了一条细线。 青鳞长老仰望高处明亮的龙睛,指尖在自己胸前轻轻一按,嘴里低低念了一句族中旧语。 身后四名晚辈依样垂头,长尾贴住石地,一时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赤角长老的视线却先扫过引血槽,再扫过他腰间。 石槽已经干净,那里只剩柔和金纹。 陈平安站在温丹师身侧,安静得像方才只是跟着进去递了一只药匣。 钟岳回到灵舟,将船泊进门旁背流石窝,落下锚索,再把舵阵稳稳锁住。 众人检查过随身之物,便在苏瑶带领下跨入宫门。 厚重海水被门槛处的淡蓝光幕托住。 跨过那一步,脚下石阶干燥,空气里飘来一股久封的清冷气味,像石窟深处藏了许多年的泉水。 两侧龙首灯盏接连亮起。 一盏,两盏,十盏……柔光沿长廊奔走,远处殿角与池水被逐一唤醒,仿佛整座古宫都在传递来客已至的消息。 他刚看清池边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影,耳边便响起细密摩擦声。 沙,沙。 那块所谓石影,竟缓缓抬起了头。 方衡手中灵光一动,青色长剑已经悬到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