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造了七天,下了三条。
潮生蹲在船坞边上挨个检查船底。敲一敲,听声响。三条船一条比一条大。头一条能装十来个人。第二条能装二十。第三条最大。平底宽帮。船头包了铁皮。潮生站起来拍了拍船帮。“好了。能下水。往东走一趟。” 顾渔蹲在船坞旁边。她站起来。“三条都下水。人分三船。潮生领头。我坐第三条。蓝丫跟着我。浪生管帆。水生管篙。桩留在东村等着。有事传话。” 桩走过来。“顾渔。土生树的根须伸不到东边尽头。太远了。你们往东走,我这边只能传话传半截。过了半截就断了。” 顾渔想了想。“断了就断了。我们自己走。走到头就回来。” 第二天一早三条船从东村船坞下水。往东划。水面平平的。雾散了。看得见头。划了半日。水面开始变颜色。之前是灰白色的。现在变清了。青莹莹的。水底下有东西在动。鱼。很多。游来游去。浪生蹲在船头看了一眼。“东边水里有鱼。以前没有。雾散了鱼就出来了。” 又划了一阵。水更清了。看得见水底。水底下铺着石头。平平整整。有的石头上刻着字。顾渔蹲在船边往下看。看见一块上面刻着“海”。旁边一块刻着“阔”。在旁边“天”。在旁边“空”。她站起来。“水底下有字。海阔天空。东边水面底下铺着字。散着的。跟之前那些地方一样。得拼。” 潮生把船停了。“拼不拼?” “先不拼。往前走走看。到了尽头再说。” 船接着往东。划到下午的时候浪生忽然站起来。“姐!前头有东西!” 顾渔跑到船头看。东边水面上立着一个东西。灰白色的。很高。比雾还高。它立在水中间。周围没有雾。清清楚楚看得见。她看了一阵。“靠过去。” 潮生把船靠上去。三条船并排停在那东西旁边。顾渔蹲在船头看。石头的。灰白色。圆柱形。跟雾一样。可它比雾高。往上摸不到顶。她伸手摸了一下。温的。上面刻着字。她认出一个。“尽。” 她站起来。“东水尽处。尽头了。到头了。” 潮生蹲在船尾看了一阵。“上面还有字。不止一个。我摸到几个。认不全。可有一个我认得。是‘源’。” “源?西边那个源?” “不一样。这个刻在尽头上。可能是另一个源。东边的源。” 顾渔蹲下来对着那个东西喊了一声:“尽。你听得见吗?” 尽头里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很闷。很慢。从很厚的地方透出来的。“谁——在——叫——我——” “树港的人。东边通了。码头修了。船下水了。来叫你了。” 尽沉默了一阵。然后它说:“树港的船到了尽头。我等了几千年。头一回有人叫我。我醒了。没全醒。睁了一只眼。我看见你了。你站在船上。很小。可比树港老。你埋根的时候我在东边尽头看着。你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尽,你守着东边尽头。等树港的船走到尽头你就见着了。你走了。我守着。几千年。今天你来了。” 顾渔蹲在船头。“我埋根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尽沉默了一阵。然后它说:“你说尽,你是东边尽头。你立在尽头。源在西边。尽在东边。源和尽把树港夹在中间。你走的时候把路留在了尽头。得有人来开。开了东西就通了。通了树港就全了。全了四面八方全是活的。全是人。全是路。” 顾渔站起来。她转头对潮生说:“把船靠到尽头上。看看有没有口。” 潮生把船靠到尽头边上。顾渔蹲下来摸。摸到一条缝。很窄。她把手伸进缝里摸了一阵。缩回来。“有槽。跟之前那些一样。槽边上刻着字。我摸到一个。是‘路’。得找三块石头。搁进去路就通了。” “什么石头?” “雾海石。三块。刻着雾、海、路。在尽头底下压着。你叫涌。涌底下压着石头。翻出来就有了。” 顾渔蹲下来对着水面喊:“涌。你听得见吗?” 水底传上来一个声音。很闷。从东村那边传过来的。“听见了。尽头底下压着三块石头。刻着雾、海、路。我底下也压着。得翻。” “怎么翻?” “你手按着我。按实了。使劲。我往上顶。顶的时候石头跟着往上走。走一截歇半天。歇好了再顶。顶到水面上就能翻了。” 顾渔蹲在船头把手伸进水里。按着涌。涌的鼓声在跳。她按着使劲。又往上顶了一寸。水面翻了一下。石头跟着往上走了一寸。她按着又使劲。涌又顶了一寸。石头又往上走了一寸。按了十几下。一块石头从水底浮上来。灰白色的。她伸手捞住。反过来看。背上刻着“雾”。她揣进怀里。又按。又顶。第二块浮上来。刻着“海”。第三块浮上来。刻着“路”。三块齐了。她站起来。“潮生。靠回尽头上。把三块石头搁进槽里。” 潮生把船靠回去。顾渔蹲在槽边。把三块石头一块一块搁进去。推到底。三道白光从槽里透出来。照得尽头亮堂堂的。然后镜头响了。很轻。从里面传出来的。像什么东西裂开了。尽头上那条缝慢慢宽了。从一根指头宽变成一掌宽。一掌变成一尺。一尺变成三尺。尽头上开了一个口。口里面是路。灰白色的。平平整整。往东延伸。看不见头。 顾渔站起来。她往口里看。路很宽。比码头宽。两边有壁。壁上刻着字。密密麻麻。她往里走了两步。踩在路面上。稳的。她转头对潮生说:“把船靠上来。人下来。往东走。看看路通到哪儿。” 潮生把船靠到口边上。四十多个人从船上下来。站在路面上。顾渔走在最前面。往东走。走了半里。路到头了。前面是空地。很大。灰蒙蒙的。空地上散着石头。比东边水面上散的多十倍。她蹲下来看最近的一块。背上刻着“村”。她站起来。“东边尽头有村子。散着的。得拼。拼回去了东边就全通了。” 她转头对蓝丫说:“回去叫人。把所有人都叫来。东边尽头有村子。散了一地。得拼回来。” 蓝丫带着人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这回人更多了。西村、野地、灰地、土底、东边水面上来的,全跟来了。一千多号影子挤在尽头路面上,密密麻麻站了一路。禾生走在最前面。草生跟在后面。灰生、土生、潮生挤在人群里。桩也来了,它蹲在路中间,手按着地面,根须连着土生树的骨头,等着传话。 顾渔蹲在散石堆旁边,看见人来了站起来。“禾生带人拼东边。草生拼北边。灰生拼南边。土生跟我拼西边。先把路铺通。再拼屋子。东边的村子跟西村不一样。西村是田和屋。东边是船坞和码头。朝东的石头搁一块。朝南的搁一块。朝西朝北各搁一块。分好了再拼。碎石头别扔。能补缺口就补。” 禾生蹲下来翻石头。翻了一块。背上刻着“船”。根须朝东。搁东边堆。又翻一块。刻着“坞”。根须朝东。搁东边。再翻一块。刻着“缆”。根须朝南。搁南边。它站起来。“顾渔。东边这些石头刻的都是船上的东西。跟东村一样。” “一样就对了。东村是船村。拼好了造船。船能下水往东走。” 禾生点头带着人蹲下来拼。根须对根须。一块接一块。拼到天黑的时候路铺通了。从尽头口一直铺到散石堆中间。顾渔蹲在路面上看。路面很宽。比码头宽。两边有壁。壁上刻着字。密密麻麻。她认出一个。“东。”再认一个。“水。”第三个。“尽。”第四个。“头。”她站起来。“东水尽头。这条路叫东水尽头路。走到头就是东村。” 桩蹲在路旁边。它把手按在地上摸了一阵。抬头。“顾渔。土生树说路底下是实的。它骨头伸到路底下了。碰到东西了。很硬。很大。一整片。跟之前那些底一样。它说那东西上面刻着字。密密麻麻。全是‘尽’。它说那东西在喘。很慢。比浪还慢。” 顾渔蹲下来。“什么东西?” “土生树说那东西叫尽。东边最底下一层。比浪老。比涌老。比雾老。它铺在路底下。喘了几千年。今天路铺通了。它喘得快了。” 顾渔蹲下来对着路面喊:“尽。你听得见吗?” 路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从底下传上来一个声音。很闷。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听见了。树港的人。我等了几千年。头一回有人叫我。我醒了。没全醒。睁了一只眼。我看见路了。看见人了。看见东村了。东村拼回来了。我底下压着东西。很软。跟浪一样。它想见你。” 顾渔蹲下来。“你底下压的什么?” “叫潮生。东边最底下那层。我压着它。压了几千年。今天路铺通了。它往上走了一截。它能露头了。” 顾渔站起来。她转头对桩说:“桩。把路中间那块石头翻开。让潮生露头。” 桩蹲下来把根须伸到路中间。兜住石头。往上提。石头翻了。底下露出一个口子。灰白色的光从口子里透上来。然后从口子里浮上来一层东西。很薄。很软。灰白色的。它浮到路面上。铺开。很宽。看不见头。它开口了。声音很快。像水在流。 “树港的人。我是潮生。东边最底下一层。我醒了。全醒了。睁着两只眼。看见路了。看见人了。东村活了。” 顾渔蹲下来看它。很薄。铺在路面上。灰白色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温的。她站起来。“潮生。你底下还有东西吗?” 潮生沉默了一阵。然后它说:“没了。我最东边。我底下是实的。土。石。什么都没有。东边全醒了。全活了。人有人。船有船。路有路。树港不孤了。四面八方全是活的。” 顾渔把册子翻开。提笔写:“路通。尽露头。潮生露头。东村全活。东水尽头路成。” 她刚写完,禾生跑过来。“顾渔。东边船坞拼好了。朝南的晒场拼好了。朝北的屋子拼了十几间。朝西的井拼了一口。缺的石头用碎石补了。歪歪扭扭的。能用。” 顾渔站起来。“带我去看。” 禾生带着她往东走。船坞在路东头。灰白色的。铺开。很宽。能搁好几条船。旁边是晒场。平平整整。再往北是屋子。十几间。挤在一起。再往西是井。井沿拼好了。井底有水。顾渔蹲在船坞旁边看了一阵。站起来。“行了。东村拼回来了。潮生。你带人接着造船。造好了往东走。走到尽头看看还有什么。” 潮生蹲在船坞旁边。“尽头已经到了。再往东是什么?” 顾渔愣了一下。对。尽头到了。再往东是什么?她蹲下来对着路面喊:“尽。东边尽头再往东是什么?” 尽沉默了一阵。然后它说:“东边尽头再往东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我够不着。我只知道尽头再往东是实的。土。石。可土底下有东西。跟树港底下一样。有尽。有潮生。有别的。都盘在最底下。等有人来叫。叫醒了就往上走。走到地面上就能活。活了东边就全通了。全通了树港就不孤了。” 顾渔站起来。她转头对蓝丫说:“回去把册子拿来。记上。东边尽头再往东还有地。土底下有东西。得叫醒。叫醒了东边就全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