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筛选就快得多了。

凡是履历干干净净、从小在村里种地、五八年才招工进城，也没受过啥伤的，直接放一边。

“这个不是，庄稼把式，一直在食堂大师傅手底下切菜，连车床长啥样都没见过。”老赵把一份档案扔到左手边。

“这个也不是，虽然是三车间的，但人家是五七年刚从技校毕业的毛头小子，档案里夹着体检表呢，双手完好，连个痦子都没有。”小孙也剔出去一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炉子上的水壶又烧干了一回，张晓兰拎起暖水瓶往里头续了半瓶水。

桌上的档案袋越来越少。

“李队！陈姐！你们快看这个！”

萧雅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油印小卡片，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一截。

李卫民和老赵立马凑了过去。

萧雅把卡片平铺在桌上，拿手指着最底下备注那一栏：“张宝林，三十八岁，就是我刚才从三号家属院底册里挑出来的那个。他是机械厂后勤装卸队的班长，原籍保定安新。你们看这儿，五五年肃反核查的时候，他自己交代过，四六年到四八年，他在保定保安团杂械排当过两年的军械修理兵！”

“军械修理兵？！”老赵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把脖子伸得跟鹅似的，“我的天爷，这就是个修枪的啊！而且他还是后勤装卸队的班长！老郑昨天不是查出来吗，废料库那边是周有财遇害的第一现场，装卸队天天往废料库拉边角料，他熟得很呐！”

李卫民拿过那张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头没写他左手有没有烫伤？”

“体检表上没写。”萧雅翻了翻档案袋里的其他纸张，又补充了一句，“但是这上面写着，他五四年进厂的时候，是在烘炉房干过半年力工的，后来才调去装卸队。烘炉房那边天天跟火炭铁器打交道，烫伤手太正常了，不算工伤等级的，档案上一般不记。”

“不管记没记，这人嫌疑极大！”李卫民把张宝林的档案袋单独放在桌子最前头，“一个懂修枪的伪军兵痞，现在管着装卸队，能接触到废料库和厂里的物资调拨。先定下他，这是一号！”

开了张，大伙儿的干劲儿一下子全提上来了，困意都没影了。

过了没五分钟，陈琴那边也叫了起来：“李队长，这儿还有一个对得上的！”

李卫民几步跨过去，接过陈琴递过来的履历表。

“孙连成，四十一岁，保定清苑人，机械厂三车间五级老车工。”陈琴指着表格中间的一行钢笔字，“这人手艺好，五级工，玩那台德国车床肯定跟玩儿似的。最要命的是，你们看他五六年从保定机械厂调过来的档案附页，里头有一张医院的诊断证明存根——五五年他在老厂铸造车间帮忙的时候，铁水飞溅，左手背及虎口处二度烧烫伤，歇了两个月工伤假！”

“铁水烫伤！左手虎口！”老赵兴奋得直搓手，唾沫星子乱飞，“五级老车工，又在三车间，左手虎口还有铁水烫的疤！头儿，这不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肯定是他！”

李卫民盯着孙连成的档案，却没有马上拍板。他敲了敲桌子：“这人确实高度吻合。但是大刘昨天查夜班记录的时候，看门老头说看见后勤采购科的人拎着帆布袋去过三车间。这个孙连成就是三车间的人，他进自己车间不用半夜鬼鬼祟祟的，而且他一个车间工人，怎么搞到采购科的三联调拨单去私吞五百斤无缝钢管？先留着，算二号重点嫌疑人，接着看剩下的！”

“我这儿也有一个！”小孙举着一份薄薄的卷宗站了起来，“刘福贵，三十六岁，保定定县人，机械厂后勤采购科外勤采购员！这小子五三年进的厂，一直跑外勤，专门负责往返四九城和冀省那边倒腾批条和紧俏钢材。档案袋里头有一份去年厂保卫科转过来的协查通报底子，说这小子平时花钱大手大脚，怀疑他倒买倒卖，但最后没查出实据，就背了个警告处分！”

老赵凑过去看了一眼：“采购科的外勤！那假调拨单和厂里的澡堂票、饭票，在他手里还不是随便拿？就是这上头没写他手上有疤，也没写他懂车床啊。”

“如果是合伙作案呢？”萧雅在旁边小声提了一句，“采购科的刘福贵负责搞调拨单弄钢材、去黑市买子弹，三车间的孙连成或者装卸队的张宝林负责造枪？”

屋里头安静了两秒。

李卫民转头看了萧雅一眼，眼神里全是赞赏：“萧雅同志说得太对了！谁规定这案子就一定是一个人干的？五百斤无缝钢管，一个人怎么在废料库里来回倒腾？周有财一个大活人，在废料库被人弄晕了带去永定河滩，没个帮手或者交通工具，怎么弄得走？把刘福贵的档案也放前头，这是三号！”

还剩下最后十几份城北片区的散户档案。

萧雅手快，拿过最底下那份连档案袋都没有、只拿曲别针别着几张破纸的卷宗。

她刚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陈姐，这份档案有点不对劲。”

陈琴凑过来：“怎么了？”

“这个人叫赵德全，街坊邻居都叫他赵老黑，四十四岁，保定满城人，现在是城北废品收购站的临时雇员。”萧雅指着户籍迁入卡上的日期，“你们看，他五二年从保定老家迁出，但是直到五四年年底，才在咱们城北片区落了临时户口。中间这两年多，完全是断档的，啥记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