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册子合上,下巴搁在老龙头顶,闭上眼睛,老龙的腹鸣透过膝盖传进他的脊柱,极低极沉,节拍和他掌心那条旧疤上的脉搏交替起伏。
明天他就要带赵明远去采石场。
他不确定能不能找到初祖封存的“零号节点”,但他确定一件事:采石场底下那堆火,在等一个还没到的人。
赵明远在典礼散了之后没有回茶肆,他一个人拄着竹杖沿着朱雀御街走到城北老槐树下,墨鳞跟在身后,翼尖鳞片搏动如常,老槐树下空荡荡的,驿龙群在典礼结束后已经各自飞回驿站,老马带队飞往铁门寨,走之前把老灰鼻尖上沾的槐树皮屑用绢纸包了一小撮留给赵明远。
他把绢纸包打开,皮屑在暮色里泛着极淡极淡的琥珀色光,老马说,老灰的左前蹄在开春后复发过一次,用盐七姑寄来的黑泥敷了三天,好了,但走路时仍然会在石板地上滑一步,它从冰崖飞回临安,从临安飞回铁门寨,全程没有掉队,但它老了。
赵明远把皮屑包好放进怀里,对墨鳞说:“老灰老之前,得让它知道,它敲了四个月的门,门开了,看清了门后面不只一堆火。”
采石场的事他没有在老槐树下跟墨鳞多谈,墨鳞也没有问,龙不问计划,龙只知道明天飞的方向,它把鼻尖往西北方向偏了偏,那是采石场的方位,和符九老龙的鼻尖方向完全一致。
苏云昭当晚没有离开龙图阁,他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刚从档案柜最底层调出来的旧档,旧档是几十年前的灰袍人符印工厂分布图原件,羊皮纸边缘已经被蠹鱼咬出了极细极小的锯齿状缺口,分布图上那个被刮掉的采石场标注,他用朱砂细笔在刮痕边缘描了一圈,然后在旁边用铅笔极轻极淡地画了一个问号,问号下面压着一行小字,是他在迎春典礼上听符九说到采石场原生古频时当场写下的,此频非龙心化石古频。
推测为初祖之前更早期共生契约遗留,暂定名:零号古频。
他翻遍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旧档,初祖手稿誊抄本、守渊人一代遗言拓片、四代石壁刻字拓片,没有任何直接提到采石场的文字,但他在初祖手稿最后一页被墨渍盖掉的那半句话的背面,用侧光照出了一行极淡极细的划痕,不是字,是用指甲在纸上无意识划出的痕迹,像是写的人在想下一句时手指在纸上反复画同一个图案,那个图案是七道极细极浅的平行弧线,弧线弯曲方向和间隔比例,恰好和符九册子里画的原生古频波形一致,初祖不是在写手稿时才想到采石场,他在分离前夕,脑子里反复转着的就是这七道弧线,他最终选择不去碰它,但他也选择没有忘记它。
苏云昭把旧档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梧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刮着窗棂,极远处龙胆茶肆方向还有一小片极暖极稳的灯火,灶房顶上的烟囱仍在冒着极淡极白的炊烟。
明天赵明远和符九去采石场,他得在龙图阁等消息,但他已经提前在档案柜最上层清出了一格空位,标签栏上用铅笔写了极小的几个字:零号节点。待归档。
苏云昭在龙胆书院迎春典礼散场之后没有回值房,他站在圈心草地上看着赵明远拄着竹杖沿朱雀御街走远,墨鳞的翼尖在暮色里明灭如将熄未熄的炭火。
十七条款龙和九条草原龙各自飞回之后,空地上只剩下被龙爪踩倒的草茎和藤编笼子在草地上压出的极浅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