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九成听完,才低声问:“有没有治脚后跟磨破的膏?”
周既明从公文后面抬眼。
“替东翁问的。”罗九成面不改色。
许青禾从药箱底取出一小盒马脂膏,拍在他手里:“新靴先在城里走软。赶不上,便穿旧靴。”
“旧靴漏底。”
“补。”
罗九成摸了摸新靴筒:“新做的,贵着呢。”
许青禾扣上药箱:“脚烂了,药钱不会看鞋贵便少收。”
罗九成把膏揣进怀里,不再争。
挑人比列物件慢得多。
他先点陈六。陈六跑得快,眼神也好,去年正是他先看见刺藤上的裤带。人被叫到槐树下,却两手绞在一起,半天没应。
“怎么,怕了?”罗九成问。
“不是怕匪。”陈六急忙摇头,“俺媳妇这两日要生,稳婆说孩子已经到门口了。俺若进山六日,回来怕连小名都叫不上。”
“家里没有老人?”
陈六苦着脸:“俺爹一夜起了八个名,不是招财便是金贵。媳妇听一个哭一回。”
院里有人笑。罗九成没笑多久,便把陈六划掉:“留城巡街。孩子生了,来报一声。”
后面又有三人没能照原样进名单。老蔡走山最稳,却承认一到子时便犯困。罗九成没立刻划他,只在名字后写“走前路,不守后夜”,将夜岗换给年轻人。
另一个家中老娘独自守铺,他若走,进货车便没人推;还有一个前日巡街崴了脚,嘴上说能撑,解开裹布时脚踝仍肿着。罗九成这才把两人的名字划去,又在陈六那一行旁写明“留城巡街”。
原先整整齐齐的八个名字,被挪得七零八落。他索性把人都叫到槐树下,逐个问能不能守夜、认哪条路、家中几日离不开人。会认路的、能守夜的和会照料骡子的分开重配,最后三处空位不再点名,只问谁肯自愿去。
两个人先后站了出来。第三个是补进衙门才半年的年轻差役。他没说豪话,只问了一句:“差钱何时发?”
“回来以后。”罗九成答完,看见年轻人往后缩了半步,手还按着腰间那只瘪钱袋。
他低头看了看名册,改口道:“出发前先领一半。家里正等钱的,单独说。”
那名差役的脚又挪了回来。
孟鹤年从门内递出支领簿:“领队签字。”
罗九成提笔,在预支差钱下端端正正写了自己的名字。墨迹还没干,两个家中缺钱的差役便各自领到一小串铜钱,揣进怀里先回家交代。
青杏负责备干粮。她不肯做六日蜜糕,只烙夹盐和葱的硬面饼,又装了一坛咸菜。
“坛子记得带回来。”她把封口拍实。
罗九成正核绳索:“真遇见人,谁还顾得上坛子?”
“押钱三十文。”
罗九成立刻在清单末尾添上一行:“一定带回。”
暮色刚落,裘大有匆匆进了县衙。他袖口沾着骡子口水,手里捏着半片湿纸,脸色比纸还难看。
“大人,山里递了信。”
罗九成迎上去:“信呢?”
裘大有把纸放在桌上,齿印正从半行墨字上穿过去。
“剩下的,让骡子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