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依旧是申时,天色却比前几次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扬州城的飞檐黛瓦,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一场秋雨似乎又在酝酿之中。
秦昭走在前往醉梦楼的路上。他的步伐依旧沉稳,面容依旧冷峻,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眼底也带着几缕未曾休息好的血丝。
画皮妖之事,如同在他原本澄澈如镜的道心上,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却足以泛起持久涟漪的石子。那妖物哀泣的面容,那句“想尝尝‘心动’的滋味”,还有自己那关键时刻莫名的一顿,都反复在他脑海中盘旋,与晏清关于“人心之欲”的言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的迷雾。
斩妖除魔,本当毫不犹豫,心志如铁。可为何……会迟疑?
是因为那妖物的话语,触动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某处?还是因为,晏清那些关于“欲望”复杂性的论述,已经开始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的判断?
他不知道。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且令人烦躁。
醉梦楼的侧门,依旧在他走近时无声开启。开门的绿衫丫鬟似乎察觉到他身上比往日更加低沉的气场,头垂得更低,引路时脚步都放轻了许多,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这一次,晏清没有在“听雪轩”,也没有在赌场暗阁或听曲的偏厅。丫鬟引着他,穿过一条更加曲折、几乎无人经过的回廊,来到醉梦楼后园深处,一处临水而建的水榭之中。
水榭不大,四面开窗,以轻纱为帘,此刻纱帘半卷,露出外面一方小小的池塘。池塘里残荷败叶,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有几分萧索。水榭内陈设简朴,仅一桌,二椅,一炉,一壶,两盏。桌上别无长物,只正中摆放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
晏清正背对着门口,凭栏而立,望着池中枯荷,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广袖长袍,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墨发依旧半披,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少许。这身打扮,少了几分平日的出尘仙气,倒多了几分文人墨客的雅致与……淡淡的寂寥。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来了?坐。”
声音有些飘忽,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中。
秦昭依言,在临水的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套茶具,茶壶是粗陶所制,造型古朴,壶嘴甚至还缺了一小块,茶杯亦是普通的青瓷盏,边缘有细微的冰裂纹。与晏清平日所用的那些精致玉器、名贵紫砂相比,显得过于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晏清转过身,走到桌边,在秦昭对面坐下。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前几次那种慵懒带笑的风流,也无刻意营造的高深莫测,只是很平静,平静得如同外面那一池不起波澜的秋水。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提起炉上那只同样朴素的铜壶。壶中水已滚沸,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蒸汽袅袅升起。他执壶,手腕微倾,滚烫的水流如一线银泉,注入早已置好茶叶的粗陶壶中。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苦的茶香,伴随着水汽弥漫开来。
不是名贵的太平猴魁,也不是醉梦楼常见的那些香片花茶。这茶香很独特,初闻微苦,细品却有一丝回甘,仿佛山间清晨的雾气,带着草木的清新与露水的凉意。
晏清注水的手法很稳,不急不徐,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注满水,盖上壶盖,静置片刻。然后,他才端起茶壶,将那略显粗糙的壶嘴,对准了秦昭面前那只冰裂纹的青瓷盏。
琥珀色的茶汤,从缺了一角的壶嘴中流出,注入杯中,激起小小的漩涡,也漾开了杯中那几道天然的冰裂纹理。
“尝尝,山野粗茶,不值什么,但能静心。” 晏清将茶杯推向秦昭,自己也倒了一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双手拢着微烫的杯壁,感受着那透过粗陶传来的暖意。
秦昭看着面前那杯茶。茶汤清澈,映出青瓷盏壁细密的裂纹,也映出自己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底的沉郁。他没有去端杯,只是沉默着。
水榭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秋风掠过枯荷的沙沙声,以及炉火偶尔的“噼啪”轻响。
晏清似乎也不急着催他,只是自顾自地捧着自己的茶杯,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池残荷,仿佛那衰败的景致中,蕴藏着什么值得玩味的深意。
时间,在这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晏清。他收回目光,看向秦昭,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对方眉宇间显而易见的郁结。
“说说?”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平静的水面,却足以激起涟漪。
秦昭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在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注视下,他心中那团乱麻,似乎有了一点点松动的迹象。
或许……可以听听他怎么说?关于那画皮妖,关于自己那瞬间的迟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秦昭抿了抿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城南,有个书生,被挖心而死。面带笑容。”
言简意赅,直接切入核心。
晏清点了点头,脸上并无讶色,仿佛早已知道,又或者,对这世间发生的种种悲剧早已司空见惯。他只是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那清苦的茶汤,示意秦昭继续。
“是妖物所为。” 秦昭继续道,语气渐渐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将发现尸体、追踪妖气、最终在倚翠楼找到那画皮妖,以及交手、妖物哀泣、最终逃脱的过程,简要叙述了一遍。他没有提自己内心那一瞬间的迟疑,只说了结果——妖物逃脱。
叙述完毕,水榭内再次陷入寂静。
晏清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冰凉的裂纹,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这方小小的水榭之中。
“妖想尝人心……” 他低声重复着画皮妖的话,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人想成仙佛——谁比谁高贵?”
秦昭微微一怔,没料到晏清会说出这样一句话。这话语中,似乎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讥诮与……自嘲?
“妖物害人,取人心肝,此乃大恶,天理不容。” 秦昭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属于玄门天师的凛然正气,“无论其因由为何,既已造下杀孽,便当诛之。”
这是他的立场,是他十九年来深信不疑的道。妖食人,便是邪,便是恶,便当以剑斩之,以符镇之,魂飞魄散,以儆效尤。
晏清抬眸,看向秦昭,眼中那悲悯与讥诮的神色更加清晰。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了秦昭片刻,然后,用更轻、却更清晰的声音,问出了一个让秦昭瞬间僵住的问题:
“若那人自愿给她心呢?”
水榭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秋风卷过枯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炉火“噗”地爆开一个细微的火星,旋即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