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最后一道围墙的时候,他的肩膀撞在墙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停,咬着牙翻了过去,落在外面的巷子里,膝盖磕在地上,磨破了皮。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巷子外面跑。
身后,李府里响起了急促的锣声和喊叫声。
“跑了!人跑了!快追!”
刘之协跑出巷子,冲进了庄稼地。月光下,庄稼地里的麦苗刚返青,只有一尺来高,藏不住人。他不敢停,拼命朝大山的方向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犬吠声,那是李芝兰的人放狗了。
刘之协跑得肺都要炸了,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他的肩膀在流血,手腕在流血,膝盖在流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他不敢停,他知道,一旦停下来,等待他的就是死。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终于钻进了大巴山的余脉。
山里的路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他钻进一条隐蔽的山沟,躲在一丛灌木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追兵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犬吠声也渐渐听不到了。
刘之协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活下来了。
可然后呢?
他靠在石头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回大巴山?王聪儿已经发出了追杀令,全教上下都在找他。他曾经是白莲教的人,知道那些人的本事,在大巴山里,没有人比白莲教的人更擅长找人。
他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
刘之协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李府,韩贵低头站在李芝兰面前,脸色铁青。
“跑了?”,李芝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两个人在门口守着,一个大活人还能跑了?”
“属下失职。”韩贵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两个看守的人,一个被捅死了,一个被砍伤了。刘之协是从后院翻墙跑的,属下已经派人去追了。”
李芝兰沉默了很久。
“追不上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大巴山那么大,他又是白莲教的人,对山里的地形比你们熟。你们追不上他。”
“那……怎么办?”
李芝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他跑不了多远。”李芝兰的声音很冷,“白莲教的人也在找他。王聪儿恨不得扒他的皮、吃他的肉。他落进白莲教手里,是死;落进官府手里,也是死。这世上,已经没有他的活路了。”
他转过身,看着韩贵:“不过,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王聪儿身上。万一刘之协为了活命,跑到官府去告密,把咱们跟白莲教的生意往来抖出来,那才是大麻烦。”
韩贵的心一沉:“老爷的意思是……”
“买通官府。”李芝兰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发海捕文书,就说刘之协是白莲教的重要头目,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悬赏捉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赏银……一千两。”
“属下明白。”
当天下午,夔州府城的大街小巷就贴满了捉拿刘之协的告示。
告示上写着:“白莲教匪首刘之协,身负多条人命,罪大恶极,现悬赏缉拿。提供线索者赏银一百两,擒获者赏银一千两。窝藏者同罪。”
告示旁边还画了一张刘之协的画像,画得惟妙惟肖——是韩贵找府衙的画师根据刘之协的相貌画的。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两天,整个川东都知道了一个叫“刘之协”的白莲教匪首被官府通缉了。
走了两个镇子发现到处是自己的画像后,刘之协再不敢走人多的地方了,他到处钻山林,终于
找到一个偏僻的山洞,他不敢生火,怕冒烟被人发现。
吃了几个野果、喝了几口山泉水,饿得头晕眼花,浑身发软。
此刻他蜷缩在山洞里,抱着膝盖,听着洞外的风声,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他不是没想过离开川东,跑到外省去,改名换姓,隐姓埋名。可他身上没有银子,没有干粮,没有换洗衣服,什么都没有。
从大巴山走到外省,少说也要一两个月。这一路上,他吃什么?喝什么?万一遇到白莲教的人、官府的人、李芝兰的人,他怎么办?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忽然,洞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刘之协猛地睁开眼睛,抓起身边那根削尖的木棍,缩到山洞最深处,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如果不是山洞太安静,他根本听不到。
“就在前面。”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嗯。”另一个更低沉的声音应了一声。
刘之协的心脏砰砰直跳,握木棍的手在发抖。
洞口的光线被两个人影挡住了。
那两个人站在洞口,逆着光,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他们的轮廓——身材高大,肩背挺直,腰间别着短刀。
其中一个蹲下身,朝洞里看了一眼。
“刘之协?”,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感情。
刘之协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木棍。
“别怕,”那人说,“我们是来救你的。”
刘之协愣住了。
来救他的?
这世上还有人会救他?白莲教的人要杀他,李芝兰的人要杀他,官府的人也要抓他。谁会救他?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人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到刘之协脚边。
“里面有干粮和水。吃完跟我们走。”
刘之协犹豫了一下,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一壶水、两块卤牛肉。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了,看到食物的那一刻,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口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抓起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又灌了几口水,才顺过气来。
等他吃完了,那两个黑衣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走不走?”,一个声音从洞口传来。
刘之协抹了抹嘴,站起身来,腿还在发软。
“你们到底是谁?要带我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转身朝洞外走去,步伐不紧不慢,根本不担心刘之协会跑。
刘之协站在洞口,望着那两个高大的背影,犹豫了片刻,一咬牙,跟了上去。
反正留在这里也是死,不如跟他们走。
但总比窝在山洞里等死强。
三个人一前两后,消失在大巴山苍茫的林海中。
夔州府衙,旌旗招展。
从大清早开始,府衙门口的街道就被清扫了三遍,石板上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衙役们穿着簇新的号衣,手持水火棍,分列两侧,从府衙大门一直排到街口。
府衙正门上方悬挂着黄绸,那是迎接圣旨的规格。虽然钦差还没到,但架子早已搭起来了。
知府赵宗禾今天换了三套官服。
第一套是四品文官的补服,素金顶戴,朝珠一串。他穿上了,觉得不够隆重,又换成了朝服。
那是只有在重大典礼场合才穿的,石青色,绣着五爪蟒纹,比他的品级高了两档。他犹豫了一下,觉得穿这个有点僭越,又换了回去。
最后穿了一件绛紫色的仙鹤补服,那是他从一个卸任的布政使那里借来的,不是他的品级,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
原因无他,今天来的不只是钦差,还有四川提督马卢。
马卢是正二品的武官,绿营提督,辖制四川全省绿营兵,麾下兵马四万有余。此人生得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一双铜铃大的眼睛,说话像打雷,走路像擂鼓,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赳赳武夫的气概。
他在四川提督任上干了八年,剿过大小金川的残匪,镇压过苗民的暴动,杀过人,放过火,手底下沾的血比一般人喝的水还多。
但此刻,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武夫,老老实实地站在府衙正厅里,双手垂在身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正厅正中摆着一张太师椅,太师椅上铺着黄绸垫子,那是给钦差准备的。马卢站在太师椅左侧,韩晨站在右侧,其余大小官员分列两旁,文东武西,鸦雀无声。
“钦差大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