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进九龙春,是从后门走的。
后巷比前街窄,墙根的水洼还没干透,晾着的白布滴着水。一只三脚猫蹲在垃圾桶盖上舔爪子,见我走近,抬头看了一眼,没躲。后门开着,白汽从门里滚出来,肉香里夹着葱姜味。老萧站在门里,剔骨刀还没来得及放下,刀刃上沾着葱末。
来了。他侧身让开,孟爷等你。
我跨过门槛。后来我才知道,这一步和头一晚进前门不是一回事——前门进来是客,后门进来,是来当自己人的。我那时不懂这些,只觉得后厨比前厅亮,灶上的火燎着,锅气白茫茫一片,把人脸都泡软了。
后厨正中支着一张方桌。桌上没有菜,一只白瓷茶壶,两只杯。靠墙供着一尊关公,像前立着一支红烛,火苗细长,被灶上的热气熏得直晃。
孟老大坐在桌边,没穿外套,灰布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指指对面:
凳子还是热的。他坐了很久了。
他说,自己倒。
我提壶。壶是烫的,白瓷把手烫得指尖发麻。我稳住手,给两只杯都斟了七分,双手把那杯茶递过去。孟老大接过来,先不喝,凑到鼻尖闻了闻。
喝得出什么?
喝不出。我说。
铁观音。他放下杯子,记住了。以后进来,就是它。
他这才喝了一口。我也喝了自己那杯,苦,涩,回甘在舌根底下慢慢泛上来。第一巡。
医药费,清了。他放下杯,声音不高不低,账,没清。从今天起,你吃九龙春的饭,拿九龙春的钱,账一笔一笔还。还清了,你想走,我不拦你。
他抬眼看我,目光落在我左肋的位置,停了一停:还不清,你走到哪,账跟到哪。
这话我没法接。他也没等我接,把空杯往前推了推:再来。
我又斟了第二巡。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才说规矩:三层。前厅吃饭,后厨做局,楼上住人。吃饭的地方不动手。楼下的灯,从今晚起归你守。
守夜守什么?我问。
他说,听后巷的车声,听楼梯的响动,听店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人咳嗽。记来客,认车牌。天亮前,把听来的告诉我。
我点头。第二巡。
他放下杯子,没再往前推。第三巡还热在壶里,他没动,看着烛火,忽然咳起来。咳嗽来得急,他别过脸,拳头抵住嘴,肩膀压下去又弹起来,咳到一半断了一下,又接上。我坐着没动。灶台那头,老萧背对着我们刮锅,一下,一下,锅铲刮过铁锅,在后厨的安静里格外响。
孟老大咳完,擦了擦嘴角,提起壶,给我斟了第三巡。
我端起杯。他看着我。我喝下去,茶还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