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的灯,比前厅晚灭半个钟。
我誊完最后一页夜账,笔搁回墨水瓶,人没走。娜姐的算盘珠早就停了,她翻着一本旧流水,翻得很慢,灯芯结了个花,影子在墙上晃。
「说吧。」她没抬头。
「债能转。」我说,「转出去的数,能不能再转回来。」
算盘珠响了一下。她抬眼,看了我一眼,没什么,就是看。
「能。」她说,「有人肯接,就能转。转回来,就不是原来的数了——利照滚,名要换。接数的人,从那天起,背上这笔账。」
「声仔那笔。」我说,「三万六。我接。」
她没接话,把旧流水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按了很久。账房的灯很静,静得能听见墙外后厨那锅例汤在滚。
「你拿什么接。」她说。
「拿手,拿工钱。慢慢还。」
「你欠孟爷一条命,还没还完。」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她也不催,就看着我。
「我这条命,是别人替我垫的。」我说,「垫的人没图我什么。我总得学会,自己垫一次。」
她听了,没点头,也没摇头,把桌上的笔拿起来,又放下。
「声仔跟你,什么交情。」
「没有交情。就见过他守夜火,听他把粤曲唱跑调。」
「那你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我说,「就是看不得,数比人长命。」
这话说完,我自己先愣住。九千的本金,滚成三万六,利还在滚——滚得比声仔的命长。他还不上,账还在。我见过账比人长命的,那页「送」字底下,关守义追了十五年的人,也是。
娜姐看了我很久。久到窗外有辆车过去,灯影在账本上一掠。
「你试这一把,试的是声仔。」她说,「还是别人。」
我的手指在桌沿下攥了一下,没让她看见。
「先试声仔。」我说。
她没再问。这一页,翻过去了。
「要接,得先落钱。」她说,「和顺堂认数不认人。三万六,先落一半,剩下一半,记你名下,利照滚。你有一半没有。」
「没有。」
「我有。」
她拉开账台底下那格抽屉,手伸到最里格。我的眼光自己躲开了——那八包红壳双喜摞在里头。她拿出一个旧牛皮纸袋,折开口子,倒出钱来,一张一张数。数得不快不慢,指尖干爽,不蘸唾沫——账房数钱,不学赌客那一套。
一万八。数完,她把钱推过来,纸面压着台面,平平整整。
「这一半,算我借你的,不跟你算利。」她说,「你慢慢还。还到哪一天,你自己记着。」
「我记着。」
「三万六,你欠和顺堂一半,欠我一半。再加你欠孟爷那条命——三笔账,都在你名下。」
「我自己选的。」
她看着我,眼角的倦意比白天重。灯花爆了一下。
「还债的路,是越走越宽。」她说,「你这种还法,是往深水里走。」
我没答。她把牛皮纸袋折好,放回抽屉最里格,合上抽屉时,手指在铜把手上停了停。
「账上的字,只能孟爷写。」她说,「可你写的这一笔,孟爷看不见——除非有人告诉他。」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坐回去,翻开那本旧流水,「别让他问起来的时候,你答不上来。」
我把那摞钱揣进怀里,站起来。纸面贴着胸口,凉,又烫。
「乾仔。」她叫住我。
我回头。
「声仔那孩子,火守得好。」她说,「后厨那盏夜火,后来没人守了。老萧自己添的柴。」
「……我知道。」
「知道就走吧。」
我往楼上走。二楼,孟爷的房门关着,里头咳嗽了两声,闷闷的,压在喉咙里。我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回自己那间。
怀里那摞钱,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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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在我身上放了两个晚上。白天我照常记数,晚上回房,把软皮本翻到「三万六」那一页,在下面添了两行字:娜姐一万八,和顺堂一万八。看一遍,合上。两笔数压在一起,比我来九龙春以后挣过的所有钱都沉。
第三天,我去了旺角。
麻雀馆还是那个麻雀馆,荧光灯冷白,牌声滚成一片。阿秤正靠在后间的门框上抽烟,看见我,烟没掐,眼睛眯起来。
「乾仔。」他说,「九龙春的账房,来和顺堂的场子——收数?」
「接数。」我说。
「接谁的数。」
「声仔的。三万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