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栓从队部里跟出来,听见这话,手里的烟袋停了一下。
“告状?告什么状?”
“说咱们放粥把他们的劳力都引过来了,地里没人干活。李铁锁带头去的,赵德顺、马老六、孙满仓都跟着。”
赵老栓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脸色沉下来。
“这帮人,自己队里留不住人,倒怪咱们放粥。他们怎么不想想,那些灾民为什么往咱们这跑?因为他们那边没粮,咱们这边有粥。他们要是也放粥,灾民会跑?”
彭羿站在队部门口,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看着村口方向。
暮色里,影剧院门口还亮着灯,几个人影在灯下晃动,是苏晚晴带着妇女们在收拾碗筷。
“赵叔先别急,等张乡长来了,我带他看看,让他自己判断。”
“判断什么?咱们又没做亏心事。粮食是咱们自己攒的,粥是咱们自己熬的,灾民是自愿来的。他们告到天上去,咱们也不怕。”
“怕倒是不怕,可这事不能硬顶。张乡长来了,咱们得让他看明白,咱们这么做对全公社有没有好处。”
赵老栓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没再说话。
消息在村里传开了。当天晚上,队部门口围了一圈人,有本村的社员,有外村还没走的灾民,一个个交头接耳。
刘婶子抱着二丫,站在人群前头,嗓门最大。
“告状?他们有什么脸告状?李家沟上回截水的事才过去几天?他们卡咱们脖子的时候怎么不告状?如今咱们放粥救济灾民,他们倒眼红了?”
铁蛋他娘在旁边跟着点头。
“就是。那些灾民在咱们这喝碗粥看场戏,碍着他们什么了?他们自己没粮,还不让别人救人?”
也有几个年纪大的社员蹲在墙根底下,闷着头抽烟,不说话。赵老栓走过去蹲下来,拿胳膊肘捅了捅其中一个。
“老陈,你咋不说话?”
老陈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吐了一口烟。
“说啥?说多了得罪人。我就琢磨着,这粥再放下去,咱们自己的粮仓还能撑几天?上个月盘账,谷子囤已经见底了。这粥要是再放半个月,开春咱们自己就得饿肚子。”
赵老栓没接话,他知道老陈说的是实话。
旁边几个蹲着的老汉也跟着点头,一个姓王的老汉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彭羿心是善,可善也得有个度。外村的人天天来,有的来了就不走了,在流民棚里一住好几天。咱们管吃管住,还得管看病。这哪是放粥,这是开善堂。”
“话不能这么说。那些灾民也是没办法。他们那边没粮,不来咱们这儿,就得饿死。”
“饿死是饿死,可咱们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人群里嗡嗡地议论着,声音越来越大。彭羿站在队部门口,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听在耳朵里。
他没有出去解释。他在等,等张乡长来了,把该说的话一次说清楚。
第二天上午,张乡长来了。
他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公文包,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把自行车停在队部门口,还没下车,二小就迎上去了。
“张乡长,您来了。”
“彭羿在不在?”
“在里头。”
张乡长推门进去,彭羿正坐在桌子旁边喝茶。见他进来,彭羿站起来给他倒了碗水。
“张乡长,您先坐。我领您去看看。”
“看什么?”
“看影剧院,看食堂,看流民棚。您都看看,看完了再说。”
张乡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端起碗来喝了两口水,跟着他出了队部。
先去看的影剧院。
上午场还没开,门口已经排了七八十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