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从影剧院门口甩到老槐树底下,弯弯曲曲的,有本村的老人孩子,有外村来的壮劳力,有流民棚里的妇人孩子。
一个个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筒里,脚底下跺着碎步,安安静静地等。
张乡长站在队伍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数了数人头,又看了看那些人脸上的神色。一个个面黄肌瘦,可眼睛里还有光。
“这些人天天来?”
“天天来。上午场、下午场,两场满座。外村的占一半,流民棚的占三成,本村的一成多。”
“一天放出去多少碗粥?”
“少的时候三百多碗,多的时候五百出头。小米和红薯为主,掺白菜和干菜。”
张乡长没说话,迈步往前走。
他又去看食堂。两口大锅架在灶台上,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熬着粥。
苏晚晴蹲在灶膛跟前添柴,火苗映得她脸通红。铁蛋他娘拿大木勺在锅里搅,一圈一圈地搅。
“张乡长来了。”苏晚晴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
“你熬的粥?”
“嗯。小米红薯粥,今天加了白菜。”
张乡长凑近锅沿看了一眼。
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开了花,红薯块煮得软烂,白菜叶子浮在面上。
他拿手指头在锅沿上抹了一下,搁在嘴里尝了尝。
“稠,比乡政府食堂的粥还稠。”
“灾民喝稀的撑不住,稠粥顶饿,一碗能管半天。”
张乡长点了点头,又去看流民棚。
草棚子里坐着十几个老人和妇人,有的在哄孩子,有的靠着草垫子打盹。
角落里搁着一桶热水,旁边码着一摞碗。
一个老汉端着碗热水,小口小口地喝,见张乡长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张乡长在棚子里站了一会儿,走出来站在影剧院院子中间,看着那些排队的人。
风从北边灌过来,把地上的碎草屑吹得打转。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彭羿,你跟我说实话。你的粮到底从哪来的?”
“一部分是队里自己收的,一部分是上面调的。上面调的还没到,我先垫了一部分。”
“你垫了多少?”
“没细算,总归让灾民喝上粥就行。”
张乡长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停下脚步。
“李家沟那几个大队告状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怎么看?”
“他们告他们的。我干我的。灾民在这里有粥喝,有戏看,没闹事,没抢粮,没给公社添乱。他们告我私藏余粮我认,粮是我攒的。他们告我收买人心我也认,人心是肉长的。可他们说我扰乱救灾秩序,我不认。”
张乡长看着他的眼睛。
“你继续放粥,周边几个大队的劳力还是往这边跑。他们的春耕怎么办?”
“到春耕的时候,这些劳力就回去了。现在在咱们大队,我准备把他们组织起来修渠,这样一方面不浪费劳力,另外也趁机把全大队的水利再修一修。”
张乡长挑了挑眉。
“修渠?”
“对。我让林技术员画了图纸。以咱们西坡的深井为水源,修三条主干渠、十几条支渠,把全大队的旱地串起来,干一天活,结一天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