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岸在县城南边。看地图不远,真走起来要绕过一段烂泥河滩,再穿过两个排货棚,最后才到检查棚前。
傍晚的天压得低,广播喇叭一会儿播通关提醒,一会儿播天气,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货车排成一串,柴油味、湿麻袋味和潮木头味挤在一起,闻久了喉咙发紧。
唐秋萍走在最前面。她通过民间寻亲圈打听到,老黑今天要带两袋山里药材过闸,天黑前如果办不完手续,就得在口岸外头等一夜。
“他不喜欢警察。”唐秋萍说,“你们别一上去就问旧案。”
罗明义看她。
“那问什么?”
“问药材,问明天还过不过。”
“废话。”
“边上废话最好用。”
沈立川没接话。他看着前方那道铁闸,闸栏边两个边防拿着登记夹,眼神一直扫队尾。这里不是省厅办公室,也不是县局审讯室。到了边境,身份要先让给关闸时间、货单、介绍信和人情。
他们没有立刻上前。
老黑蹲在登记棚后面抽烟,脚边两个麻袋鼓着,一看就是药材。他四十多岁,脸黑,胡茬刮得不干净,眼角有一道旧疤,疤上沾着灰。沈立川隔着排队的人看他,看他把烟卷了又卷,看他几次抬头看闸门上那条铁链。
边防开始催车。铁链挂上一半,哗啦一声。
唐秋萍这才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把他脚边一截松开的麻绳顺了顺。
“老黑,今晚还走不走?”
老黑抬眼看她。
“你怎么又来了?”
“问两句话。”
“我赶闸。”
“知道你赶闸,所以才现在问。”
罗明义亮了证件。老黑看了一眼,嘴里的烟没吐出来,先笑。
“县局的人,张嘴就十年前。”
沈立川没有抢话。他把一张旧照片拿出来,是卷一留下的蓝油布营地照。照片放大过,边缘糊,角落里那块深色却怎么也糊不掉。
“你见过这个?”
老黑只扫了一眼,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没见过。”
唐秋萍把烟丝包拿出来,放在麻袋上,没有推过去。
“你怕我们,还是怕闸门那边的人?”
老黑脸上的笑没了。
“你这女人,嘴比警察毒。”
“说几句,不留你。”
老黑往闸线那边看。边防又吹了一声哨,尖得刺耳。他把烟头掐了,站起来。
“别在这儿问。”
登记棚侧面有一堵水泥墙,背风,地上积着一洼浅水,映出远处闸灯的白。老黑站在墙后,手还按着药材袋的绳口,像只要一句话不对,就能拎起袋子走。
沈立川把照片递近一点。
“十年前,下雨,旧山医疗队。你跑过那条线。”
老黑沉默了一会儿。
“跑过。”
罗明义问:“蓝布下面是什么?”
“我没看清。”
“你看清了。”
老黑抬头,眼神一下硬起来。
“我只看见蓝布。”
唐秋萍没有逼他,只低声用本地方言说了一句。沈立川听不懂,只看见老黑的手松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老黑才说:“下面有人。”
风从墙角钻过,水面抖了一下。
“活的?”沈立川问。
老黑把脸别开。
“还喘着。”
这三个字出来后,罗明义的脸色沉了。
沈立川没有立刻追问。他知道这种口供不能一次掏空。老黑已经开始后悔,每多说一个字,眼神就往闸线那边飘一次。
“谁让你们别停?”
“听不出来。”
“男的女的?”
“男的。”
“声音?”
老黑吸了一口冷气。
“稳。不是着急救人的稳,是知道你必须听他的那种稳。”
唐秋萍问:“你看见脸了?”
“半边。”
“什么样?”
“瘦,嘴角有点歪,走路像拐一下,不明显。”老黑声音压低,“有人叫他陈拐子。”
罗明义的手指在笔记本边上顿了一下。
“你确定?”
“我不确定名字。我确定那条路上有人这么叫。”
闸门方向又喊了一声。老黑一下站直。
“我得走。”
罗明义挡了半步。
“最后一句。陈拐子跟谁一起?”
老黑看着那条已经挂到一半的铁链,像在算自己还能不能赶上。
“货行的人。不止一个。后来货路换了,换得很快。”
“谁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