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唐秋萍把烟丝包往他手里一塞。
他低头捏着烟纸,动作很急。
“合生边贸。”
沈立川眼神一沉。
“你确定?”
“他们接路的时候,原来那几个人都不见了。”老黑把烟卷好,却没有点,“路是活的。谁接上,谁就把人留下。”
广播忽然切到最后一轮通关提醒,催过境车辆尽快前行。
老黑拎起麻袋,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立川手里的照片。
“你们别老盯着死人。”他说,“路也会吃人。”
他转身往闸线走,脚步很快,像再慢半步就会把自己说过的话收回去。边防查他的药材,翻了两下,盖章。铁链放起又落下,雨水顺着链节往下滴。
沈立川站在棚外,看着老黑的背影过闸。
烟盒纸是老黑临走前塞给唐秋萍的,上面写着“陈拐子”三个字。字被雨打湿,纸角一软,贴在唐秋萍指腹上。
她把纸递给沈立川。
“夹好。”
沈立川把它夹进笔记本。纸角立刻塌下去,像一个名字刚落到案卷边上,就先被水压弯了。
罗明义没有说话,只盯着闸门看。那种沉默不干净,沈立川看得出来。
“你认识陈拐子?”
罗明义点了根烟,火没点着,又划了一根。
“不算认识。”
“不算?”
“边境上这种名字多。”罗明义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拐腿的、嘴歪的、姓陈的,都能叫陈拐子。”
唐秋萍把本子合上。
“但陈广不是很多个。”
罗明义看她。
“你想起什么了?”
“边贸市场有个老摊主,以前跟过马帮。他说有个叫陈广的人,送过药票,也送过蓝布。”
沈立川问:“现在能见?”
“晚上不出摊,在后巷。”
车从口岸开回县城时,天已经黑透。货车尾灯在雨里晃过去,红得像被水泡开的火。罗明义一路没说话,唐秋萍坐在后排,把那截烟盒纸夹在本子里,手指一直压着,怕它干了以后翘起来。
老摊主住在市场后巷。屋里很小,炉子上烧着水,墙上年画褪得只剩一层淡红。唐秋萍喊了声“老舅”,老人先把门闩松开一截,看见沈立川和罗明义,没多问,只把搪瓷杯往桌边挪了挪。
“又来问死人?”
“问路。”唐秋萍说。
沈立川把烟盒纸给他看。
老人扫了一眼。
“字丑,但不算假。”
“你认识?”
“认识几个。”老人喝了口水,“那年头跑边线的人多,腿瘸的、嘴歪的、帮人签字的,都有人叫陈拐子。你问的是哪个?”
“医药公司跑票据那个。”
老人眼皮抬了一下。
“那一个以前不叫这个。”
“叫什么?”
“陈广。”
唐秋萍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老人手背全是裂口,指甲里黑得发灰,显然常年摸货。他没有急着往下说,像在旧年那堆湿货单里一点点翻。
“他腿不利索,嘴快。别人过路靠腿,他靠嘴。送药袋,送字,替人签票。谁给钱,就按谁给的名字写。陈广、陈拐子,有时候还有别的。”
罗明义问:“人呢?”
“三年前死了。”老人说,“你们县里办过火化证明。人我见过,瘦得厉害,脸像被水泡过。”
“他和旧山医疗队有关系?”
“有过。他帮人送过药箱,也送过一回蓝布。蓝布底下是什么,我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几条旧货路就被接走了。”
沈立川看着桌角那张旧货单。油污和雨痕叠在一起,字快没了。
“谁接的?”
“合生边贸。”老人说,“账本换了,司机换了,油票也换了。路就像不是那条路了。”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外面巷子里有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很远,很空。
罗明义把烟掐灭,掐得用力。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们别只找人。人会死,路不会。路上的每一个签名,都是手留下来的。”
沈立川低头,把老黑写下的“陈拐子”和医药票据上抄来的“陈广”放在一起。
两个名字隔着十年、一场雨和几张被人改过的纸,终于碰到了一处。
回县局的路上,沈立川没有立刻整理口供。他让司机把车开慢一点,沿着市场后巷绕了一圈。后巷的铺面已经关了,只有几家还亮着煤油灯,灯下有人在补货袋,有人在把湿药材摊开。那些人看见警车,都停一下,又装作没停。
唐秋萍隔着车窗指给他看:“这条巷子以前全是跑边线的人。陈广这种人不是头,也不是尾,他是中间那只手。谁不想签名,就让他签;谁不想露面,就让他露。”
沈立川把这句话记下来。罗明义看了一眼,没阻止。
“你以前怎么没说?”沈立川问。
唐秋萍说:“以前我说了,你们会当市井闲话。”
这句话不算冤枉。沈立川没有辩。很多案子的线索一开始都像闲话,直到死人把它们压成证据。
回到办公室,沈立川把老黑口供、老摊主说法和烟盒纸分开放。三样东西都不能单独撑起一份结论。老黑急着过闸,话说得断;老摊主年纪大,记忆可能有偏;烟盒纸湿过,字迹也没有规范来源。可三样东西放在一起,陈拐子这个名字就不再像一阵风。
唐秋萍站在桌边,把那张烟盒纸摊开晾。她用两只搪瓷杯压住纸角,杯底很重,压得纸面慢慢平下来。
“名字也要晾干。”她说。
这句像随口说的。沈立川却把它记住了。边境上太多名字被雨泡过,被人改过,被绰号盖过。要让它们进案卷,第一步不是抓人,是先让名字能平平整整地待在纸上。
罗明义靠在门框边,看着“陈拐子”三个字慢慢干透,脸色比雨夜还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