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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闸线前的旧口供

老黑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唐秋萍把烟丝包往他手里一塞。

他低头捏着烟纸,动作很急。

“合生边贸。”

沈立川眼神一沉。

“你确定?”

“他们接路的时候,原来那几个人都不见了。”老黑把烟卷好,却没有点,“路是活的。谁接上,谁就把人留下。”

广播忽然切到最后一轮通关提醒,催过境车辆尽快前行。

老黑拎起麻袋,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立川手里的照片。

“你们别老盯着死人。”他说,“路也会吃人。”

他转身往闸线走,脚步很快,像再慢半步就会把自己说过的话收回去。边防查他的药材,翻了两下,盖章。铁链放起又落下,雨水顺着链节往下滴。

沈立川站在棚外,看着老黑的背影过闸。

烟盒纸是老黑临走前塞给唐秋萍的,上面写着“陈拐子”三个字。字被雨打湿,纸角一软,贴在唐秋萍指腹上。

她把纸递给沈立川。

“夹好。”

沈立川把它夹进笔记本。纸角立刻塌下去,像一个名字刚落到案卷边上,就先被水压弯了。

罗明义没有说话,只盯着闸门看。那种沉默不干净,沈立川看得出来。

“你认识陈拐子?”

罗明义点了根烟,火没点着,又划了一根。

“不算认识。”

“不算?”

“边境上这种名字多。”罗明义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拐腿的、嘴歪的、姓陈的,都能叫陈拐子。”

唐秋萍把本子合上。

“但陈广不是很多个。”

罗明义看她。

“你想起什么了?”

“边贸市场有个老摊主,以前跟过马帮。他说有个叫陈广的人,送过药票,也送过蓝布。”

沈立川问:“现在能见?”

“晚上不出摊,在后巷。”

车从口岸开回县城时,天已经黑透。货车尾灯在雨里晃过去,红得像被水泡开的火。罗明义一路没说话,唐秋萍坐在后排,把那截烟盒纸夹在本子里,手指一直压着,怕它干了以后翘起来。

老摊主住在市场后巷。屋里很小,炉子上烧着水,墙上年画褪得只剩一层淡红。唐秋萍喊了声“老舅”,老人先把门闩松开一截,看见沈立川和罗明义,没多问,只把搪瓷杯往桌边挪了挪。

“又来问死人?”

“问路。”唐秋萍说。

沈立川把烟盒纸给他看。

老人扫了一眼。

“字丑,但不算假。”

“你认识?”

“认识几个。”老人喝了口水,“那年头跑边线的人多,腿瘸的、嘴歪的、帮人签字的,都有人叫陈拐子。你问的是哪个?”

“医药公司跑票据那个。”

老人眼皮抬了一下。

“那一个以前不叫这个。”

“叫什么?”

“陈广。”

唐秋萍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老人手背全是裂口,指甲里黑得发灰,显然常年摸货。他没有急着往下说,像在旧年那堆湿货单里一点点翻。

“他腿不利索,嘴快。别人过路靠腿,他靠嘴。送药袋,送字,替人签票。谁给钱,就按谁给的名字写。陈广、陈拐子,有时候还有别的。”

罗明义问:“人呢?”

“三年前死了。”老人说,“你们县里办过火化证明。人我见过,瘦得厉害,脸像被水泡过。”

“他和旧山医疗队有关系?”

“有过。他帮人送过药箱,也送过一回蓝布。蓝布底下是什么,我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几条旧货路就被接走了。”

沈立川看着桌角那张旧货单。油污和雨痕叠在一起,字快没了。

“谁接的?”

“合生边贸。”老人说,“账本换了,司机换了,油票也换了。路就像不是那条路了。”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外面巷子里有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很远,很空。

罗明义把烟掐灭,掐得用力。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们别只找人。人会死,路不会。路上的每一个签名,都是手留下来的。”

沈立川低头,把老黑写下的“陈拐子”和医药票据上抄来的“陈广”放在一起。

两个名字隔着十年、一场雨和几张被人改过的纸,终于碰到了一处。

回县局的路上,沈立川没有立刻整理口供。他让司机把车开慢一点,沿着市场后巷绕了一圈。后巷的铺面已经关了,只有几家还亮着煤油灯,灯下有人在补货袋,有人在把湿药材摊开。那些人看见警车,都停一下,又装作没停。

唐秋萍隔着车窗指给他看:“这条巷子以前全是跑边线的人。陈广这种人不是头,也不是尾,他是中间那只手。谁不想签名,就让他签;谁不想露面,就让他露。”

沈立川把这句话记下来。罗明义看了一眼,没阻止。

“你以前怎么没说?”沈立川问。

唐秋萍说:“以前我说了,你们会当市井闲话。”

这句话不算冤枉。沈立川没有辩。很多案子的线索一开始都像闲话,直到死人把它们压成证据。

回到办公室,沈立川把老黑口供、老摊主说法和烟盒纸分开放。三样东西都不能单独撑起一份结论。老黑急着过闸,话说得断;老摊主年纪大,记忆可能有偏;烟盒纸湿过,字迹也没有规范来源。可三样东西放在一起,陈拐子这个名字就不再像一阵风。

唐秋萍站在桌边,把那张烟盒纸摊开晾。她用两只搪瓷杯压住纸角,杯底很重,压得纸面慢慢平下来。

“名字也要晾干。”她说。

这句像随口说的。沈立川却把它记住了。边境上太多名字被雨泡过,被人改过,被绰号盖过。要让它们进案卷,第一步不是抓人,是先让名字能平平整整地待在纸上。

罗明义靠在门框边,看着“陈拐子”三个字慢慢干透,脸色比雨夜还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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