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的梧桐叶,落了满地。
入秋之后,太后的身子便一日差过一日。先是咳,咳到撕心裂肺,太医们跪了一地,开的方子越换越苦,换到后来,连药渣子都积了三盆。宫中人人提心吊胆,素来沉稳的一宫之主,如今连坐起的力气都没有,整日歪在凤榻上,昏昏沉沉,偶尔睁眼,眼神里也透着一股子散漫。 这一回,是真的到头了。 甄嬛是亥时二刻被请进寿康宫的。彼时她正伏案批着协理六宫的折子,灯芯剪了一回又一回。苏培盛亲自来请,躬身递上一个字,语气里没有半点平日的圆滑,反倒带了些难得的郑重与小心。 甄嬛的心,没来由地一沉。 她放下笔,掸了掸常服的衣襟,缓缓道:本宫这便过去。 夜风掠过回廊,吹得宫灯明灭。甄嬛走在最前头,身后只跟着槿汐与流朱。她走得稳,脚步不疾不徐,可袖中的指尖,却悄悄攥紧了。 太后要见她——在这个当口见她。 这件事本身,便已意味深长。 寿康宫的正殿灯火通明,烛影摇红,却有股子挥之不去的死气沉沉。侍奉的嬷嬷宫女跪了一地,眼睛一个个红通通的,却谁也不敢哭出声。内室的珠帘半卷,太医在帘外蹲着候命,见甄嬛来了,纷纷叩首,那架势,仿佛盼这一刻已盼了许久。 甄嬛微微颔首,掀起珠帘,走了进去。 太后的凤榻前,只点了一盏烛。烛光昏黄,映着太后枯瘦的面容。那张曾经执掌六宫数十年的脸,如今松垮、苍白,满是沟壑,唯有那双眼睛,还残余着一丝精光——是个临死也要把话说尽的人。 你们都退下。太后的声音沙哑,却仍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苏培盛、槿汐,也退下。 众人依言退得干净,内室只剩了榻上的太后,与榻前的甄嬛。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甄嬛几乎以为她又要昏睡过去,太后才哑声道:哀家这一辈子,错了一件事。 甄嬛没接话,只是静静站着。 哀家当年……知道纯元那孩子的死,有些蹊跷。太后闭了闭眼,喉头滚动,哀家知道皇后动了手,也知道她做得不算干净。可哀家想着,皇后是哀家的亲侄女,是乌雅氏的门楣,她坐上后位,前朝后宫,总归是自家人守着。哀家便装聋作哑,替她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账,一并压了下去。 甄嬛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这一压,就是几十年。太后睁开眼,目光落在甄嬛脸上,几十年的风平浪静,是用纯元一条命换来的,是用她肚子里那个没来得及见天日的小皇子换来的,也是用柔嘉那孩子,流落宫外、寄人篱下、险些长不大的年月换来的。 烛火一声,爆了个灯花。 哀家自诩老成持重、顾全大局,太后涩声道,可那所谓的大局里,藏着一条人命,藏着一桩亲骨肉的冤仇。哀家这么多年,睡不安稳,便是这个缘故——良心这东西,骗得过天下人,骗不过自己。 甄嬛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稳稳的,没有一丝火气,也没有一丝波动:太后娘娘如今同臣妾说这些,是想求个心安,还是……想求个说法? 榻上沉寂片刻。 太后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问,竟低低笑了一声:你倒是个不好糊弄的。她顿了许久,才道,哀家临死前,请皇贵妃来,不是来听你兴师问罪的——哀家自己写好了罪状,不用劳你动手。哀家是来托付后事的。 甄嬛眉梢微动。 当年,皇后求到哀家跟前,说纯元是她害的,求哀家替她瞒下。哀家当时就跟她说过一句话。太后望着头顶的帐幔,声音飘忽,哀家说,你今日往善里走一步,往后就再难回头——因果这东西,迟早是要找到头上的。她没听进去。她不是死在别人手里,是死在自己那份贪欲里的。 甄嬛听到二字,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前世的账,今生的报。 她一步一血地走到今日,靠的,恰恰也是两个字——她种下了杀伐果决,便收回了后宫大权;她种下了盟友善缘,便在最危时得众人相扶。 太后娘娘信因果?甄嬛问。 哀家从前不信。哀家只信权势,信权衡,信留着青山、来日方长太后道,可纯元死的那一年,哀家头一回尝到了债主讨上门的滋味。权势再大,也压不住心里的那一口鬼。皇后落得今日的下场,哀家冷眼看了半生,到头来才发现——那分明是在等着看哀家自己的下场。 她说着,枯瘦的手慢慢攥紧了被角。 哀家想过许多年,若是当年不护着皇后,早一步查明纯元之死,是不是柔嘉那孩子,就能少受二十年的苦?是不是这后宫,就不会酝酿出皇后那样一坛陈年毒酒? 甄嬛垂眸,默然片刻,才道:太后娘娘此刻想明白,虽晚了,却也不算……全晚。 太后怔了怔,随即竟是笑了,眼角漾出细密的皱纹: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肯跟哀家说句实在话。哀家这一屋子的人,跪了半辈子,没一个肯同哀家这般交心。倒是个做大事的性子。 哀家这把老骨头,这辈子算计过、权衡过、退让过,到末了,倒是被你这样一个宫人,教平了哀家的意难平。太后定定望着甄嬛,浑浊的眼底慢慢漾出一层水光,也罢。哀家把这些年错过的、压着的、佯作不知的愧疚,都托付到你手里。只求你记住八个字——安稳,善待,少些冤魂。 甄嬛沉默。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她想起许多事:前世深宫里斗得灯枯油尽,最后饮恨而终;重生归来时立下的那个誓——把上辈子欠我的账,一笔笔讨回来;还有柔嘉那孩子,眉眼间渐渐长出的纯元当年的影子。 账,她已经讨回来了。皇后倒了,纯元之冤昭雪,后宫在她掌中,再没有谁敢兴风作浪。 而这八个字,原也不是太后一个人的遗愿。 太后娘娘放心。甄嬛终于开口,声音沉静如水,臣妾往后行事,自会秉着这八个字。柔嘉那孩子,臣妾会亲自教导看顾;诸位皇子,臣妾也会一视同仁地周全。这后宫的天,臣妾替您守着,不让它塌下来。 说到此,她微微抬眸,直视太后: 纯元的仇,已了。她生前没能享到的安稳,臣妾会让她女儿代她享回来。 太后动容,挣扎着想撑起身子,终究力不从心,只急切地抓住甄嬛垂在身侧的衣摆,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还有弘历、弘曏……那些个皇子,往后宫里风波不断,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手握大局,万不可让他们成了党争的刀,也不可让他们成了谁的踏板。读书明理、心存仁善——这是哀家对儿孙们最后的一点念想。 甄嬛任她攥着衣角,一字一句应道:皇子们皆是天家血脉,臣妾分得清亲疏,也晓得分寸。该教的教,该护的护,绝不让他们再走一对生死相残的老路。 太后听了这句,像是终于放下了最后一桩心事,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重新无力地落回榻上。 好……好。太后喃喃,柔嘉那孩子……她长得像纯元。她笑起来的时候,哀家总恍惚以为是纯元回来了。 她闭着眼,声音渐渐低软下去,带了几分梦幻似的温柔: 替哀家多看顾她两眼。替哀家,替纯元,把没来得及给她的疼爱……一并给了她。哀家这一生,欠纯元的,欠柔嘉的,便……一并算在你这儿了。 臣妾会的。甄嬛道。 她立在榻前,看着太后的呼吸一点点弱下去,面容一寸寸松弛。恍惚间,这位方才还同她恳切交谈的垂暮太后,竟慢慢变回了许多年前那个抱着纯元、看着后宫满目繁花的年轻女子。 皇后……太后唇齿间吐出极轻的两个字,像是最后的呓语,你欠纯元的那一跪……哀家……替你还上了…… 话音终落,榻上再无动静。 夜风穿堂而入,卷起烛火一跳。甄嬛静立半晌,才缓缓躬身,行了一礼——一个既是对太后,也是对着某些早已远去的人的行礼。 她直起身,转身走出内室。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见她神色,低低唤了声皇贵妃娘娘。 甄嬛没回头,只道:太后大行了。去禀报皇上,传旨六宫,素服举哀。尔后便依着本宫方才的安排,一一去办。 苏培盛悚然垂首应,转身疾步而去。 甄嬛步出寿康宫,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袂猎猎。回廊尽头,是宫墙外漆黑的天幕,群星隐没,唯有一弯冷月,悬在飞檐之上。 她抬头看了那月亮一眼,忽然轻声自语: 纯元,你的仇,报了。你的女儿,我会替你护着。从今往后的路,再不是我一个人在走了——你听见了吗。 夜风不语,唯有宫灯摇曳。 话音方落,遥遥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圣驾的銮铃。皇上得了消息,披着外袍便打乾清宫一路奔来,发丝散乱,连靴子都只趿了一只。他直直冲进寿康宫,在珠帘前猛地顿住脚步,望着榻上早已没了气息的太后,喉头滚了滚,半晌才哑声道: 母后……走得可还安详? 甄嬛立在灯下,温声道:太后临终前精神极好,同臣妾说了许多话,心头挂念的功课也都一一嘱咐妥当,是含笑着走的。皇上节哀。 皇上望着她,望着这个在夜色中替他把母亲后事都已妥帖安排好的女人,眼底翻涌着千般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这些年,多亏有你。 四目相对,灯火明灭。甄嬛敛衽一礼,不卑不亢:这是臣妾分内之事。 翌日天明,太后薨逝的消息传遍六宫,人人缟素。甄嬛以摄六宫事皇贵妃的身份,全程主持太后大丧,操持得周全得体、哀荣备至。朝廷上下、后宫内外,无不称颂她念旧恩、顾大体,是真正能替这偌大后宫撑起一片天的人。 无人知晓,在太后弥留的那一夜,那位新掌六宫大权的女人,曾与病榻上的太后有过那样一场深谈——一个忏悔迟来的罪,一个应下未竟的遗愿。 那场寿康宫的夜谈,随之永远封进了历史的尘埃里。 唯有甄嬛自己知道,太后临终前托付的那八个字,她既应了,便会用往后的岁月,一丝一毫地去还。 因为那不仅是太后的遗愿,也是纯元的遗愿,更是她自己——那个重生归来、只为讨回一场公道,最终却要守住一整个后宫安稳的女人,心里始终未曾熄灭的念头。 天将大明,她的路,还长。 【本章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