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的门,已经关了整整一个月。
外头的风暴,却半分没有停歇。荣妃从暂摄六宫,到渐渐把构陷皇后、挟持圣心的罪名坐实到甄嬛头上,一步步登得又稳又狠。朝中攻讦的折子如雪片般飞进乾清宫,连带着,竟有人开始上疏,请皇上废皇贵妃名号,以正视听。 甄嬛被困在翊坤宫里,出不去,外头的信息也进不来。可她心里那杆秤,始终没有歪。 那日,苏培盛借着送份例的由头,悄悄往翊坤宫递了句口信:荣妃已让人拟好了废皇贵妃封号的奏疏,只待挑个递进乾清宫。消息传来,翊坤宫上下一片肃然,流朱急得直掉眼泪,甄嬛却只淡淡一笑:她越是急着要我垮,便越是把自己的底牌,先亮了个干净。慌的人,不该是我。 她知道,最险的时候,到了。 这日入夜,一道身影又一次顺着那条废弃的角门,避过层层耳目,摸进了翊坤宫。 正是华妃。 只是这一次,一向张扬跋扈、连走路都带风的华妃,竟有些狼狈——她发间的珠翠凌乱,裙摆沾着泥,眼底布满血丝,显然这些日子,没少在外头为她奔波。她一进门,也不坐,先把一叠卷宗地拍在案上,喘着气道:成了。 甄嬛抬眸看她,目光落在她散乱的鬓发与血丝密布的眼底,一时没有开口。 那位工部侍郎,他不是个干净的。华妃抹了把额上的汗,声音却压得极低,我倾了翊坤宫上下能动的全部人手,又托了昔年年府残存的几路门路,一连查了二十多天——他当年勾结外官、贪墨河工银两的账簿,还有他暗中挪用钱粮、栽赃陷害的那几桩旧案,全在这儿了。 她说着,将那叠卷宗又往前推了推,声音难得地带了几分郑重:这些账,桩桩件件,都是铁证。他敢拿旧案栽你,我便拿他的旧案,先把这头扳倒。 甄嬛接过那叠卷宗,一页页翻过去,指尖渐渐发凉。 她认得出,要查清这些东西,绝非一日之功——华妃说二十多天,可那叠账簿里夹着的几页,字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冒着极大的凶险拼凑起来的。她指尖抚过一处被匆忙撕去又糊补的页脚,心头一跳,抬眸问道:你查这些东西的时候,可曾遇过险? 华妃正低头摆弄着衣角的线头,闻言动作一顿,随即轻描淡写地道:险,倒是遇过一回。那老狐狸的府上养着几个狠角色,我托的人去取账簿时,差点被人扣住灭了口。好在翊坤宫里有几个从前年府带出来的死忠,拼了命才把人抢出来。她抬眼,咧嘴一笑,不算什么。这深宫里哪一天不是在拿命走钢丝。 甄嬛张了张嘴,那句哽在喉间,终究没能说出口——她知道,这份人情,不是一句谢字能还清的。 这些账簿、文书、往来信函,串联起来,正是一条完整的钮祜禄一族借构陷皇贵妃、坐收朝局之利的产业链条。她认得出,要查清这些东西,绝非一日之功,更需冒着天大的风险——一旦走漏风声,不只华妃自己的翊坤宫要遭殃,连她身后抚养的那个孩子,都可能被牵连。 华妃。甄嬛放下卷宗,定定看着她,你可知道,你把这些东西送到我手上,若是被人知晓,护不住的不只是协理六宫的权位,还有你和你孩子的命。 华妃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嗤笑一声,反倒大大方方在椅上坐下,翘起一条腿:我这条命,上辈子早就搭在皇上身上殉过一回了。这辈子活过来,好不容易想明白要为自己活。你是我在这深宫里唯一信得过、能把后背交出去的人——你若倒了,我这辈子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至于孩子……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柔软:我信你,等你翻过这一局,定会替我那孩子,留一条活路。 甄嬛望着她,喉头微微滚动,许久,才低低道:我只当,这辈子再无人肯为我如此了。 说什么傻话。华妃撇过头去,语气又恢复了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我帮你,向来是图你这条命值钱,还能陪我在这宫里多斗几年。你死了,上哪儿找这么个对脾气的搭子去。 她嘴上说得随意,眼底却藏着这些日子熬出来的、实打实的情谊。 第二日,端妃拖着病体,也托人递了话来。 她虽身在病中,得知甄嬛遇难,竟强撑着一口气,把你来我往的旧日脉络一一梳理,寻出了几桩当年曾受过甄嬛恩惠、如今在朝中尚能说得上话的旧臣名册,又让贴身的翠微姑姑趁着给荣妃请安的当口,装作无意地递到了甄嬛手中。 随名册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句口信:我这条命,是当年娘娘从冷宫里捞出来的。今日娘娘有难,我便是拼了这把病骨头,也要替娘娘周全。 安陵容更是几乎日日暗中探听消息,借着抚养弘曏、出入后宫之便,把荣妃党在宫中的一举一动,都悄悄记下来,托人传进翊坤宫。那一日,她趁给弘曏请师傅的由头,避过耳目来到翊坤宫外,也没进门,只在墙根下轻声说了句:姐姐放心,外头的天,他没塌。弘曏他爹在前朝也替姐姐说了好话。 沈眉庄更是借着当年出身贵眷、一族在朝中故旧众多的旧缘,多方走动周旋。她素来娴静内敛,不喜与人争锋,可这一回,为了甄嬛,竟破天荒地一次次登门,去拜会那些与她家数代交好的老臣,替甄嬛剖陈委屈、辨明是非。几位念旧的老大人被打动,联名上了一道折子,虽不敢明着为甄嬛开脱,却句句提醒皇上勿以风闻定人罪,在朝堂上硬生生为甄嬛争回了一线喘息之机。 消息传回翊坤宫时,沈眉庄只托人带了一句话:姐姐待我的恩情,我今生无以为报,唯有以性命相托。 甄嬛立在窗边,听着墙外那句轻且暖的话,心头那层冷硬的壳,一寸一寸地化开。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冷宫里熬过的前世,那时候,身边空无一人,只能独自与满城的风雪搏命。可这一世,当她跌到谷底时,竟有着这么多人,愿意伸出手来,替她挡一挡风。 原来如此……甄嬛低低自语,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动容,我这一世挣来的,竟不只是权势。 这日傍晚,柔嘉那孩子,又来了一次。 她是从延庆殿偷跑出来的,小小的身子在翊坤宫门口急得直跺脚,见守门的宫人拦着,便涨红了脸,稚声稚气地喊:你们都让开!我认得娘娘,娘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们不能欺负她! 吵闹间,恰好被路过的皇上撞个正着。 皇上立在月洞门外,看着那小小的身影为了甄嬛急得直跳脚,又想起她生母纯元当年临终那封只愿女儿平安的遗书,想起甄嬛这些年来在背后替柔嘉、替这孩子周全的一切,心头那根弦,莫名地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伸手,拦住了试图上前呵斥的宫人,只淡淡道:让她进去吧。 柔嘉得了允准,眼睛一亮,拔腿就往里冲。一见到甄嬛,扑进她怀里,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仰起脸,认真又郑重地道:娘娘,你别怕。柔嘉护着你。如果有人要害你,柔嘉就跟父皇求情,让父皇还你公道! 甄嬛低头看着这张写满赤诚的小脸,看着那双宛如纯元当年的、不掺半分杂质的眼睛,眼底终于慢慢漾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伸手,将柔嘉轻轻拢入怀中,声音却仍是稳稳的:好。娘娘不怕。 月洞门外,皇上静静看了半晌,终于缓缓转身离去,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回养心殿的路上,他没坐辇,只慢慢地走。脑中翻来覆去的,是那小小的柔嘉护在甄嬛跟前、急得涨红脸的模样,是纯元那封临终遗书里只愿女儿平安的字句,也是甄嬛这些年一路走来,替他、替柔嘉、替这满宫周全过的种种。 他忽然想起当年滴血验亲之案,是甄嬛当庭揭穿皇后动了手脚,自证清白的;又想起皇后落网、纯元冤情昭雪,桩桩件件,都有她背后拨乱反正的身影。这样一个女人,当真会为了所谓后位,去构陷一个早已倒台的罪妇么? 若真会,那她图的是什么?图一个声名狼藉的后位,还是图一段再无波澜的安稳? 皇上越想,脚步越慢,眉头也锁得愈深。 翌日就有心腹来报,说荣妃已暗中串联,拟好的废名号奏疏不日便要递上,且附了多方,言下之意,是铁了心要一锤定音。皇上握着那份线报,沉吟半晌,却没有如荣妃料想的那般拍案动怒,只淡淡道:朕,再想想。 这句话传到荣妃耳中时,她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她以为万无一失的布局,竟在皇上这一步,隐隐出现了松动。 而翊坤宫那盏彻夜不熄的灯,已经替甄嬛,铺好了最后一步棋。 夜里,甄嬛独坐在灯前,将那些卷宗、名册、口信一样样收拢起来,在案上铺开。 白日里那些人的脸,一张张浮现在她眼前——华妃衣不解带、熬红的眼;端妃病中强撑的消瘦;安陵容墙根下轻声的安抚;柔嘉那双赤诚的眼睛;还有前朝那些肯为她说一句公道话的旧臣故旧。 她忽然想起太后临终那句安稳,善待,少些冤魂;想起纯元遗书那只愿后宫少些冤魂的字句。 原来,她这一世埋下的每一分善,都在今日,一笔一笔,化作了一根根替她托底的支柱。 她提笔,在灯下缓缓写下一行字——那是一份将要递到御前的、足以扳回满盘的呈词。笔锋落处,沉稳而有力。 甄嬛并非一个人在斗。这一局,不是我自己的翻盘,是所有人替我托起来的一局。 她搁下笔,望着窗外那弯终于从云层后探出头来的月亮,轻轻吐出一口气。 天,该亮了。 【本章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