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乾清宫的方向起来的。
这一日清晨,皇上尚未起身,便有数道奏章连夜递进了御书房。为首的一道,署名工部侍郎钮祜禄·阿克敦,言辞恳切,句句却如刀——他状告皇贵妃甄嬛,当年协理六宫之初,为图私功,曾强压外戚旧案,包庇亲故;更甚者,借扳倒皇后之机,挟持圣心、构陷坤宁,实乃人主之患。 奏章末尾,还附了一份供词与一叠旧档抄本,条条罗列,竟直指当年滴血验亲之案中,甄嬛买通太医、偷换验水铁证。 皇上读完,握着那份供词的手,良久没有动。 他记得清楚。当年滴血验亲,是钮祜禄旧账里最惊险的一笔——他亲眼看着甄嬛当庭翻盘、自证清白,以为那是一场公道昭彰的痛快。可如今这名工部侍郎却告诉他,那不过是甄嬛事先布好的局,她早就买通了太医,连那碗验水的真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挟持圣心……皇上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像是头一回真正品出它的分量。 殿外风声呜咽,吹得窗纸一阵阵轻响。 同一日的午后,御花园里,一场偶然的正在上演。 荣妃携着一众宫人迎面而来,见甄嬛立在池边喂鱼,远远便笑吟吟地行了个礼:哟,皇贵妃娘娘好雅兴。说来也怪,臣妾今儿一早起来,眼皮就直跳,总觉得—这宫里啊,怕是要变天了。 甄嬛连头都没抬,只是又将手心的鱼食撒了一把进池中:变不变天,不是荣妃说了算的。 娘娘还是这般自信。荣妃敛了笑,缓步走近,压低声音,语调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得意,只是有一句话,臣妾今日想与娘娘分享——一个人风头太盛时,便容易忘了,自己脚下站的是什么。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甄嬛一眼,提步离去前,又丢下一句:娘娘,好自为之。 甄嬛握着鱼食的指尖,微微一紧。 当日下午,皇上传召甄嬛。 养心殿内,一摞奏疏摊在龙案上,白纸黑字,句句诛心。皇上坐在案后,眉宇间笼着一层厚重的阴云,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甄嬛,这几道折子,你可看过了? 臣妾看过了。甄嬛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半分辩解的急切。 有人说,你当年协理六宫之初,包庇外戚亲故;有人说,你借扳倒皇后之机,构陷坤宁、挟持圣心。皇上说得慢,每一个字却都像裹着霜,朕待你这些年,几度生死相托,你便没有什么,要与朕说的?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轻响。 甄嬛望着眼前这个她曾并肩走过风风雨雨的男人,忽然便明白了——他此刻问的,恐怕并非真相,而是想听她一句辩解不及的慌乱,好印证他心底那个渐渐成形的疑影。 她若此刻涕泪横流地表忠心、对这满案奏疏逐一反驳,或许能暂时压住这场风暴,可也会坐实了二字,在他心头埋下更深的刺。 于是她只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声音平稳如常:臣妾若说没有,皇上信么? 皇上盯着她,没有说话。 皇上既起了疑,臣妾说一万句,也抵不过心里那一句。甄嬛直起身,神情坦荡,臣妾只回皇上一句话——皇后之罪,是天理昭彰、铁证如山,臣妾未栽一赃、未造一假;若有人欲以旧案、以揣测构陷臣妾,臣妾不信,能颠倒黑白到连皇上也辨不清。 她说完,便静静立在那里,再无辩解。 皇上望着她坦然的神色,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可目光落在案上那份供词与抄本时,那一点动摇,又渐渐被疑云所盖。 良久,他才低低道:你且先退下吧。此事,朕……自会查明。 当日晚间,苏培盛亲自登了翊坤宫的门。 他宣完口谕,将那道明黄卷轴双手奉到甄嬛面前,声音却比平日低了几分:娘娘,皇上说了——念在娘娘多年劳苦,特准娘娘闭门静养,协理六宫之权,暂且由荣妃娘娘暂摄。娘娘……请保重。 殿中,一时死寂。 槿汐眼眶一红,便要上前理论,却被甄嬛抬手拦住了。她伸手接过那道卷轴,指尖触到冰冷的明黄锦缎,却没有半分起伏,只淡淡道:臣妾,领旨。 苏培盛深深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终究一声长叹,躬身退了出去。 翊坤宫的门,就此关上了。 昔日前呼后拥的皇贵妃,一夜之间,成了病中闭门、无人敢近的。往日争相依附的妃嫔,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连那些素日在廊下垂首弓腰的宫人,也渐渐疏远冷淡起来,只留了几个贴身的仍旧忠心耿耿。 甄嬛却平静得可怕。她既不哭,也不闹,更不去求见辩解。每日只是照常在廊下看花,在窗前读书,仿佛外头那场铺天盖地的构陷,与她全无干系。 华妃是在她闭门的第三日,怒气冲冲地闯进来的。 甄嬛!你到底还坐得住!华妃把门摔得山响,脸色铁青,满宫都在传你买通太医、构陷皇后、挟持圣心,你倒好,一个人在这儿赏花!你知不知道,那些传来传去的话,再过几日,就要把你钉死在这罪名上了! 甄嬛停下翻书的手,抬眼看向她,却轻轻笑了:华妃,你急什么。 我不急?!华妃简直要被她这模样气笑,你不去辩解,不去找皇上,不去自证清白,看你这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难道你还真想坐以待毙不成? 你说得对。甄嬛缓缓道,我若此刻慌了,去争去辩,反倒正中那人的下怀。皇上此刻疑心正盛,我越急着洗白,他越会觉得我心虚——她设这个局,要的就是看我自乱阵脚。 她停了停,眸中却泛起一丝冷光:何况,你我都清楚,这锅扣下来,扣的从来不是当年的真伪,而是如今能不能让皇上信我。既是人心之争,急,是最没用的。 华妃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心头那股火竟莫名熄了三分,咬着牙道:那你倒是说,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让那姓钮祜禄的把你从位子上拉下来!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甄嬛道,只是这话,此刻还不能说与你听。华妃,你信我不信? 华妃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重重吐出一口气,没好气地道:我信你。你要是个会随便认栽的人,当初也不会硬拉着我在这深宫里搏出一条命来。行了,你安心在这儿待着,外头那些污糟话,我替你拦着些。 她说着,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三个字:别急死。 翊坤宫的门,再次关上。 那之后的日子,愈发难捱。 朝中的攻讦,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工部侍郎的那道奏章,像是打开了一道闸口,原本观望的大臣,也纷纷跳出来落井下石——有参甄嬛干预朝政的,有参她纵容党羽的,更有甚者,直指她包藏祸心,欲效吕武专权。 而那包当年旧案的供词与抄本,更是被一群人反复传阅、添油加醋,几乎要将甄嬛钉死在构陷皇后、挟持圣心的十字架上。 宫里的风向,也彻彻底底地变了。 从前人人称颂的皇贵妃娘娘,如今成了茶余饭后避之不及的忌讳。去见荣妃献殷勤的妃嫔流水似的,反倒是一向温和的端妃、安陵容,因着与甄嬛交好,也被牵连着遭了冷眼。 荣妃趁势而上,暂摄了六宫大权,手段却比想象中狠辣得多——她一边将当年追随甄嬛的老人、旧臣一一寻隙贬抑、调离要职,一边把翊坤宫上下严加看管,连甄嬛与外界往来的只言片语,都要过她的手。 最荒唐的是,连御膳房送来的膳食,也一日比一日寡淡起来。流朱气得要哭,说那姓钮祜禄的连克扣伙食这等下作手段都使上了,甄嬛却不以为意,只淡淡道:我若为一口吃食就恼了,这几年在深宫里,早该气死了。省些力气,她越这么迫不及待,露的破绽便越多。 华妃在翊坤宫外被拦了三次,索性拉了端妃、安陵容,绕过宫正司,寻了条旧日废弃的角门,趁夜悄悄摸了进来,几人围着甄嬛一盏孤灯,压着嗓子商议对策。华妃把消息一股脑儿倒出来,末了攥紧了拳:甄嬛,你在这儿耗不起,那姓钮祜禄的把柄我已经摸到几桩,实在不行,我先把她的丑事捅到御前,大不了鱼死网破。 急什么。甄嬛却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她掌着灯,在案上缓缓铺开一张白纸,落下几笔,她的破绽,我早有安排人去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跟她斗狠,而是把当年那桩旧案的前因后果,一桩一件,理得清清楚楚。她既敢拿旧案做刀,我便让这柄刀,最终架回她自己脖子上。 华妃与端妃、安陵容对视一眼,见她神色虽淡,眸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心头那点焦灼,竟也渐渐安稳下来。 华妃压低了声音,你打算怎么办? 甄嬛收起笔,将那白纸轻轻折好,藏入袖中,只回了八个字:等她出手,等她自曝。 唯有柔嘉那孩子,竟在这风口浪尖上,执意要去翊坤宫见甄嬛。 端妃拦她不住,只得放她去了,千叮咛万嘱咐。柔嘉到底年幼,进了翊坤宫,见甄嬛一袭素衣坐在廊下,眼圈先就红了,扑过来攥住她的衣袖:娘娘,她们都说你做了坏事,要受责罚……柔嘉不信。娘娘是天底下顶好顶好的人,柔嘉知道。 甄嬛低头看着这孩子,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赤诚,心头那层冷硬的壳,竟第一次隐隐裂开一道缝。 她伸手,极轻地抚了抚柔嘉的鬓发,声音温和而沉稳:柔嘉相信娘娘吗? 柔嘉用力点头,柔嘉一定信。 那就好。甄嬛弯了弯嘴角,柔嘉记住,这天下的对错,有时候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但只要心里那杆秤端得正,便总有人会还你一个公道。你回去告诉端妃娘娘,也告诉她那位皇贵妃娘娘——她不会倒在这里的。 柔嘉似懂非懂地点头,又絮絮叮嘱了两句,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甄嬛目送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眼底那一点温软,才慢慢收紧,重新化作一片清冷的坚毅。 入夜,她独自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被乌云遮去大半的月亮。 翊坤宫的门,已经关了整整半月。外头的构陷,却半分没有消歇的迹象。她知道,此刻的荣妃,正志得意满地等着她彻底垮台;朝中那些墙头草,也正等着分食她留下的权柄。 可她偏偏不急。 因为从踏入这座宫门的第一天起,她就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深宫里,跌到谷底的人,往往不是真的输了;真正的输家,是从倒下那一刻起,便再也爬不起来的人。 她伸手,轻轻覆上窗棂。 荣妃,你以为这一局,是你赢了么?她望着那轮云后的冷月,声音极轻,却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你把我逼到谷底,可你也忘了——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便是从谷底里,爬上来。 月色朦胧,夜风渐起。 翊坤宫的门,仍紧紧关着。 可这宫墙之内,有人正静静磨着她那把,许久未出鞘的刀。 【本章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