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深秋,内务府整修奉先殿偏厢,搬出一批积年的旧物,要送去库房归置。
甄嬛恰巧经过,见那些落满灰尘的箱笼被一并抬出来,便多问了一句。管事太监忙迎上来,陪着笑道:回娘娘,都是些陈年无用之物,怕积了灰。小的已着人查过,并无违例的东西,正要送去库房。 甄嬛原也没放在心上,目光却无意间落在那堆旧物里头,最不起眼的一角——一只覆着蓝布的旧木匣。许是年深日久,那蓝布早已褪得看不出本色,只边角颤巍巍地,露出一角白麻。 那是什么?甄嬛随口问了一声。 管事太监忙叫人把那木匣捧上来,小心擦拭了灰土,掀开盖子一瞧,愣了愣:回娘娘,是些……旧书信,看着像早年的物什了。 那木匣并不大,锁早已锈断,只松松地盖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泛黄的信笺,最上头压着一枚早已失了光泽的银质梅花簪。岁月狠狠侵蚀过它们,纸边卷得起了毛,墨迹也淡了好几层,却仍能看出,写信之人那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地,满含着心意。 甄嬛伸手,指尖先触到那枚银簪,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做工虽不甚名贵,却别致温润,不像宫里赏赐的物件,倒像是早年女子亲自挑选、费心打磨出来,要送予心上人的。 一封一封,录着陈年的年月,字迹娟秀,却带着些蜡黄的痕迹,显然是被人妥帖收藏过、又年代久远地遗忘了。 甄嬛原是漫不经心地一扫,可当她瞥见那最上头一封署名时,指尖却骤然一颤,整个人都停住了。 那上头,落着一个她此生都不会忘记的名字——纯元。 蓝布匣子里的书信,竟都是纯元皇后的手笔。 甄嬛屏退了众人,独独将那匣子抱回了永寿宫,坐在暖阁里,一封一封地,慢慢看去。 信纸一张比一张泛黄,字迹却始终端秀温柔。那些信,多是纯元写给的,满纸皆是家长里短的絮语——问皇上今日进膳可用得香,叮嘱天凉要添衣,说起新培的那株梅又打了苞,想着等花开时,要摘一捧供在御案前。 有一封,字迹些微潦草了些,想是写得仓促:四郎今日下朝迟了,为妻备的莲子羹已经温了三回。你莫要总顾着国事忘了用膳,这紫禁城里,多少人在等着你健健康康的模样。 还有一封,是那年秋日写的:御花园那株金桂,今年开得极好,满枝都是香。我恍惚想着,若是能与你并肩在廊下多坐一坐,便觉这一辈子,也不算虚度了。 甄嬛一封一封读着,仿佛隔着数十年的光阴,看见一个温柔恬静的女子,独坐深宫,将满腔的思念与牵挂,一笔一笔,都写进这方寸笺纸之间。那些信,多半没有寄出——有的许是写了又舍不得,有的许是写了,却再也没来得及递到那人手里。 有一封,是写给她腹中那孩子的。 为娘不知你是男是女,只盼你平安降世,无病无灾。若得空,愿你长成个明理知礼的孩子,不必攀什么高枝,只求一生安稳顺遂。信末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若为娘万一不能亲眼看你长大,只盼我的孩子,这辈子替为娘,好好看一遍这人世间的繁花与明月。 甄嬛读到这里,指尖一顿,眼眶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雾气。 她想起柔嘉。想起那个纯元拼了性命也要护住的孩子,如今已是晋了尊号、又即将为人父母的和靖长公主。纯元当年抱憾而终时,只怕怎么也没想到,她的女儿,会在这世上平平安安地长大,活得那样好。 她若泉下有知,甄嬛低声自语,也该……能闭上眼了吧。 她一封一封地看下去,忽然在一封最不起眼的信笺里,看见一行几乎被泪痕晕染开的小字——愿我儿此生,不被这深宫困住。若真困住了,也愿有人,替我这个做娘的,多疼她一分。 那一瞬,甄嬛胸中百感交集,怔怔地坐在原处,良久无言。 这夜,甄嬛在佛前,燃起一炷香。 她将那些纯元的遗书,一封一封在案前整整齐齐地铺开,又亲手研墨调脂,铺开一张素绢,另写了些什么。烛火下,她的侧脸沉静而庄重,笔尖蘸着朱砂,一笔一划,落下笺纸。 写的是柔嘉的近日种种——说她如今已是和靖长公主,尊贵安康;说她嫁得了良人,眉间满是寻常人家小女儿才有的娇憨与欢喜;说她会挑东海的珍珠缀钗,会养猪蹄煨得烂烂的孝敬老太后;说她那个将要出生的孩子,胎位稳当,一家人都盼着它落地。 写着写着,甄嬛的笔尖顿了顿。 她想起纯元信里那句若为娘万一不能亲眼看你长大,只盼我的孩子,这辈子替为娘,好好看一遍这人世间的繁花与明月。她想起纯元的遗憾——那是到死都放不下的牵挂啊。而她甄嬛,冥冥之中,竟替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看完了她女儿一生的繁花与明月。 也是奇了,她一边落笔,一边低低自语,我原没义务替她护着这个孩子。可真到了那一步,心里头,竟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要我这样做一般。 她将那封信写得很长、很细,却又不忍写得太长,怕那些旧信里藏着的哀愁,被这一封封迟到的,重新惊扰了起来。 末了,她一笔一顿,写着:你的女儿,我替你护住了。她活得很好,亦活得很快活。你当年所求的那句不被这深宫困住,她终究,做到了。 写罢,甄嬛将这一封朱笺,与纯元的旧信一并,供在那香炉前。 青烟袅袅,缓缓腾升。 纯元姐姐,甄嬛合掌默祷,声音极轻、极郑重,你我素未谋面,我却因你,护了你最在意的人一世。今日这封回信,算不得什么,只盼你泉下有知,能听一听她的近况。 她顿了顿,又添一句:那年你未能亲眼看着她长大,是我替你看的。她儿时爱哭啼,少时好诗书,如今温柔明理。——你当年盼的,她样样都得了。你,可以安心了。 她在佛前静静跪了很久,想着这一生与纯元的种种际会——虽说从未见过面,可那孩子在襁褓里被她抱起来的那一刻起,这一世的牵扯,便早已结下了。她护纯元的女儿,何尝不是在还皇上一份情、还这深宫一份报。 说来也怪,甄嬛后来对浣碧道,我这一生,恨过很多人,避过很多人,也斗过很多人。可唯独对纯元,我心里头,竟没有半分算计,只有满满的敬重与怜惜。她叹道,许是因为,她留下了我想要护住的人罢。 那袅袅的青烟,仿佛也听懂了这话,缓缓地、温柔地,盘旋而上。 一缕夜风从半开的窗牖间溜进来,将那香炉里的青烟吹得微微一斜,又悠悠直起。 甄嬛望着那袅袅上升的青烟,仿佛望见一个温柔女子的轮廓,隔了数十年的时光,朝她遥遥地、含泪地,福了一福。 翌日清晨,甄嬛将那些纯元的遗书,妥妥帖帖地装回那只蓝布匣子,交予浣碧:送到奉先殿纯元皇后灵位前,供起来。 浣碧迟疑道:娘娘,这些……可是您昨日亲手寻回来的。 正因为是我寻回来的,甄嬛道,声音平静而温和,才要送它回它该去的地方。这是纯元姐姐留给这世间的念想,不该锁在我一个人手里。往后每年清明,你替我替她,烧一封给她。 浣碧应了声,捧着匣子退下了。 甄嬛立在廊下,目送浣碧远去,脸上不悲不喜,眼底却有一层淡淡的、释然的光。 正出神间,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皇额娘在瞧什么,这样出神? 甄嬛回头,见是柔嘉扶着腰,缓步走了进来。她如今身孕已重,眉眼间却满是温润的平和,一双眼睛仍旧亮晶晶的,像永远住着个小姑娘。 皇额娘。柔嘉挨到她身边坐下,见她案上摊着几封旧信,便好奇地凑过去看,这是……谁的信? 甄嬛本想过些时候再告诉她,此刻见她问起,便也不瞒,将那只蓝布匣子里的旧事,拣着能说的,一五一十地讲与她听了。说到纯元信里那句愿我儿此生不被这深宫困住时,柔嘉的眼圈,忽然就红了。 原来……母后当年,是这样盼着儿臣的。柔嘉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儿臣竟从来不知。 她盼的,你样样都做到了。甄嬛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你如今有良人在侧,有麟儿将出,活得明理安康,毫无阴霾。你母后若泉下有知,只有为你高兴的份儿。 柔嘉握着那封泛黄的信,指尖轻轻摩挲了许久,才仰起脸,眼底虽含着泪,脸上却笑吟吟的:皇额娘,儿臣今日才真正觉得,儿这条命,是顶着福气来的。这世上,有一个娘亲临去前惦记着我,又有您这样一位皇额娘,替我疼我到如今。 甄嬛听她说得真切,心头一热,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傻孩子,说什么福气。是你自己争气,活出了样儿来,才没辜负这满天下的疼与盼。 柔嘉笑着倚在她肩头,那满窗暖融融的秋阳,将一长一幼两道身影,温柔地镀在金边里。 她这一生,与太多人较过劲、斗过法,可唯独对纯元,从无半分怨怼,只有说不尽的复杂与敬重。如今机缘之下,寻得这一匣遗书,又亲笔回了那一封朱笺,仿佛是把一段横亘心底数十年的旧事,终于温柔地、圆满地,画上了句点。 原来,她望着那渐升的日头,轻轻自言自语,有些心结,不必激烈地解开,只需这样,慢慢地、温柔地,也就圆了。 她想着昨夜佛前那一柱青烟,想着柔嘉方才倚在她肩头那声有您疼我到如今,忽然觉得,这一段横亘数十年的缘分,到了这里,终于是又暖又圆,再无半分遗憾。 深秋的风扫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甄嬛却觉得,这许多年来,心里从未有过的,这般轻、这般静。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旋而下的叶,指尖微微一拢,又将它轻轻放回风里——就像那些恩怨与牵挂,来的来,去的去,到头来,都温柔地归于尘土。 【本章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