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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含饴之乐

暮春时节,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好。

姚黄魏紫,花团锦簇,一阵风过,落英缤纷,恍如仙境。

亭子里,甄嬛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那个穿着粉色宫装、正小心翼翼扶着腰走路的身影上。

柔嘉公主有孕了。

消息传来的那天,整个宫里都沸腾了。

皇上乐得合不拢嘴,连着三天上朝都笑眯眯的,连奏折里那点烦心事都不往心里去了。端妃更是直接搬去了延庆殿,衣不解带地守着,恨不能把柔嘉揣在怀里。

而甄嬛——

甄嬛比她们谁都激动,也比她们谁都克制。

她是太后了。六宫之主,天下之母。就算心里再欢喜,面上也得端着几分。

可只有流朱知道,那天夜里,太后娘娘在慈宁宫里坐了半宿,手里攥着那支九凤朝阳钗,眼泪掉个不停。

小姐,您哭什么呀?这是大喜事啊!流朱递着帕子,也跟着红了眼眶。

甄嬛吸了吸鼻子,笑中带泪:我是高兴的……流朱,你还记得吗?当年我刚入宫的时候,还是个连御花园都走不完的秀女。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我能当太后,能看着嘉儿出嫁,还能……还能抱上嘉儿的孩子。

流朱也哽咽了:是啊小姐……这些年,您太不容易了。

不容易吗?

甄嬛望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是不容易。

刚入宫的时候,她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生怕行差踏错。

后来,她失过宠,流过产,离过宫,在甘露寺里吃了三年苦。

再后来,她回宫,一步一步往上爬,斗皇后,斗华妃,斗年家,斗满朝文武。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活在算计里了。

可她没想到——

她还有今天。

还有这样的好日子。

母妃!

柔嘉的声音把甄嬛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连忙放下书,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扶住柔嘉:慢点慢点,你这孩子,怎么跑过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在殿里歇着吗?

柔嘉吐了吐舌头,娇憨道:在殿里闷得慌,出来走走嘛。再说了,儿臣想母妃了。

你呀。甄嬛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小心地扶她坐下,都要当娘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有母妃在,儿臣怕什么。柔嘉笑嘻嘻地挽住甄嬛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反正有母妃给儿臣撑腰呢。

甄嬛被她逗笑了,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是啊,有她在呢。

她拼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让她的嘉儿能无忧无虑、不用像她当年那样,在深宫里步步惊心吗?

对了母妃,柔嘉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神神秘秘地递给她,您看,这是儿臣给小娃娃做的小衣裳。

甄嬛接过来一看,顿时乐了。

那是一件巴掌大的小肚兜,嫩黄色的,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一只小老虎。绣工嘛……实在不敢恭维,那老虎绣得跟猫似的,眼睛还一个大一个小。

这是……你绣的?甄嬛强忍着笑。

柔嘉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哎呀,儿臣第一次绣嘛!虽然……虽然丑了点,但也是儿臣的心意啊!等小娃娃生出来,给他穿上,肯定好看!

好看,肯定好看。甄嬛连忙点头,把那小肚兜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怀里,我们嘉儿亲手做的,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小衣裳。

柔嘉这才满意了,靠在甄嬛肩上,闭着眼睛哼小曲儿。

阳光穿过花枝,在她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着牡丹的香气。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

正说着,端妃也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步履匆匆,一进亭子就道:嘉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仔细吹着风!

柔嘉吐了吐舌头:额娘,儿臣就在亭子里坐一会儿,不碍事的。

不碍事也不行。端妃在她身边坐下,打开食盒,快,这是我让人炖的燕窝,趁热喝。太医说了,你身子弱,得好好补补。

甄嬛看着端妃那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姐姐,你也太小心了。嘉儿这才三个月,还早着呢。

三个月怎么了?三个月最要紧了!端妃一本正经地说,前三个月最容易出岔子,可得当心着点。我跟你说,这头三个月啊……

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从饮食禁忌说到起居注意,说得头头是道。

甄嬛听着听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想起当年端妃刚抱回柔嘉的时候,也是这样,紧张得不得了,什么都要亲力亲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那时候的端妃,常年病榻缠绵,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却硬是把一个襁褓里的婴儿拉扯大了。

这些年,端妃待柔嘉,比亲生的还亲。

好了好了,姐姐,甄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说的这些,太医都跟我说过了。嘉儿心里有数的。倒是你,天天守着嘉儿,自己的身子也要紧。别到时候嘉儿还没生,你先累倒了。

端妃笑了笑:我没事,我这身子骨,比以前好多了。再说了,守着嘉儿,守着这小娃娃,我心里高兴,精神头也就足了。

她说着,伸手轻轻摸了摸柔嘉的肚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眨眼,嘉儿都要当娘了……还记得当年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才那么小一点,哭起来跟小猫似的。现在倒好,你也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柔嘉被她说得鼻子一酸,握住端妃的手:额娘……

傻孩子,哭什么。端妃擦了擦眼角,笑着说,这是喜事。额娘高兴还来不及呢。

甄嬛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暖暖的。

这宫里的人,都说端妃命苦。年轻时被皇上猜忌,被华妃报复,常年卧病,无儿无女,守着活寡似的过日子。

可谁能想到呢?

柔嘉认祖归宗了,却依旧把端妃当亲额娘一样敬着。端妃虽然没有亲生的孩子,可她有柔嘉,有柔嘉的孩子,有甄嬛这个妹妹。

这一辈子,也算是圆满了。

……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华妃带着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

她还是那副张扬艳丽的模样,一身正红色的宫装,满头珠翠,走起路来环佩叮当,老远就能认出她来。

老远就听见你们说话了。华妃大步走进亭子,一屁股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你们倒好,躲在这里赏花吃点心,也不叫我一声。

甄嬛瞥了她一眼:你不是去翊坤宫清点东西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清点完了就来了呗。华妃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目光落在柔嘉肚子上,眼睛一亮,哟,我们嘉儿今天气色不错。怎么样,小娃娃乖不乖?有没有折腾你?

柔嘉笑眯眯地说:华妃娘娘,小娃娃可乖了,都不怎么闹。

乖就好。华妃满意地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个红绒盒子,来,这是给小娃娃的见面礼。

柔嘉打开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把长命锁,通体纯金,上面镶嵌着九颗鸽子蛋大小的东珠,每一颗都圆润饱满,价值连城。

娘娘,这太贵重了……柔嘉连忙要推回去。

贵重什么?华妃满不在乎地说,再贵重也比不上我干外孙金贵。拿着!这可是本宫给我们小娃娃的见面礼,不许推辞!

甄嬛看着她那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呀,还是老样子,什么都要用最好的。

那是自然。华妃扬了扬下巴,本宫的人,就得用最好的。谁要是敢怠慢了嘉儿和小娃娃,本宫第一个不答应!

她说这话的时候,气势十足,还是当年那个宠冠六宫的年世兰。

可甄嬛知道,她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华妃了。

当年的华妃,嚣张跋扈,眼里揉不得沙子,谁跟她抢皇上她就弄死谁。

现在的华妃,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在朝中有了自己的势力。她不再争宠,不再算计,每天就是喝喝茶、听听戏、管管儿子的婚事,再跟甄嬛斗斗嘴。

日子过得,比谁都潇洒。

对了,华妃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昨儿让人去算了一卦,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端妃好奇地问。

卦象说啊,华妃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嘉儿这一胎,是个龙凤胎!

真的?!端妃和柔嘉同时瞪大了眼睛。

那还有假?华妃得意洋洋地说,我找的可是京城里最灵的算命先生!他说的话,十有八九都准!

甄嬛在一旁泼冷水:行了你,别在这儿瞎说了。什么龙凤胎不龙凤胎的,只要孩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话虽这么说,可甄嬛的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龙凤胎啊……

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字。

要是真的,那就太好了。

华妃瞅着她的表情,一声笑了:嘴硬心软。你心里指不定多盼着呢。

甄嬛瞪了她一眼,却没反驳。

亭子间,几个女人说说笑笑,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春风拂过,落英缤纷。

如果有人从远处看,一定会觉得——

这哪里是什么深宫太后、太妃、公主啊。

分明就是一户寻常人家的祖母、外祖母和母亲,围着肚子里的小娃娃,满心欢喜,满是温情。

……

傍晚时分,皇上也来了。

他刚下朝,龙袍都没换,就直奔御花园。

嘉儿呢?朕的嘉儿在哪儿?

柔嘉连忙起身行礼:儿臣参见皇阿玛。

皇上一把扶住她,紧张得不行:起来起来,怀着身子呢,行什么礼。快坐下,小心点。

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跟当年他对待纯元皇后,一模一样。

甄嬛站在一旁,看着这父女俩,心里感慨万千。

皇上拉着柔嘉的手,问东问西,从饮食问到睡眠,从睡眠问到胎动,问得比太医还仔细。

柔嘉一一答了,嘴角带着笑,眼里满是暖意。

问了半天,皇上才转向甄嬛和端妃、华妃,笑着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甄嬛微微一笑:陛下说的哪里话,嘉儿也是我们的孩子。

皇上点了点头,望着满院春色,忽然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眼,嘉儿都要当娘了。朕也老了。

陛下说什么呢。端妃温声道,陛下正当盛年,哪里老了。

不老?皇上苦笑一声,头发都白了一半了,还不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眼神柔和得不像话:

不过……能看到今天这样的日子,朕就算老了,也心甘。

是啊,心甘。

这一辈子,他争过、斗过、怀疑过、后悔过。

他对不起过很多人,也辜负过很多人。

可到了晚年,能看到后宫和睦、儿女双全、子孙绕膝——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甄嬛看着皇上的侧脸,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前世,她恨过他,怨过他,甚至……间接害死过他。

那时候她以为,这一辈子,她跟他之间,只剩下算计和利用。

可这一世,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她忽然发现——

她好像,也没那么恨他了。

他终究是个帝王,有帝王的猜忌和凉薄,却也有帝王的无奈和苦衷。

他对柔嘉的疼爱,是真的。

他对她的信任,也是真的。

够了。

这就够了。

……

夜色渐深,众人散去。

柔嘉被端妃扶回了延庆殿,皇上也回了乾清宫。

甄嬛独自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流朱跟在她身后,提着一盏灯笼。

月光如水,洒在石板路上,银辉一片。

小姐,您在想什么呢?流朱轻声问。

甄嬛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轻轻一笑:

我在想……纯元姐姐要是看到今天这一切,一定会很高兴的。

昨天,她找到了纯元皇后当年未寄出的那封遗书。

信上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温柔的祝福——

愿四郎顺遂。

愿嘉儿平安。

愿这宫里,少一些冤魂,多一些温情。

纯元姐姐,你看到了吗?

你的四郎,他很好。

你的嘉儿,她也很好。

她就要当娘了,她会有自己的孩子,会有幸福的一生。

而这宫里——

甄嬛环顾四周,月光下的御花园静谧安详,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血雨腥风。

只有花,只有月,只有安宁。

纯元姐姐,你的心愿,我替你圆了。

这深宫之中,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吃人的地方了。

甄嬛深吸一口气,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这一辈子,值了。

从秀女到太后,从任人欺凌到权倾天下。

她失去过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而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什么权力地位。

是身边这些人。

是嘉儿,是端妃姐姐,是华妃那个冤家,是陵容、眉庄……

是这些她拼尽全力护下来的人。

是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温情。

走吧,流朱。

甄嬛转过身,缓缓往慈宁宫走去。

灯笼的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很稳,很慢,却一步一步,走得无比踏实。

含饴弄孙,岁月静好。

这,才是她想要的日子。

【本章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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