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才是真麻烦。”
廖三压低声音,看着前面挤满河道的夜泊船。浅底艇才冲出暗口,后面第二盏灯已经亮了;平码这一段河本来就不宽,几十条船挤在一起,这时候连着几篙往外冲,跟举灯喊“人在这儿”没多少区别。
张海纪刚摸到船篙,廖三便把手按住:“慢点。”
“后面都追出来了。”
“就是有人追才得慢。”廖三盯着前面的船群,“你现在一篙撑猛了,半条河都知道哪条船在跑。”
张海纪回头一听,暗口那边已经有人喊“东二仓的浅艇,拦一下”,更远处还有人在往河口拖粗绳。他到底把船篙上的力收了回来,顺着廖三指的方向去找右前方那条装竹筐的驳船。
“跟它,别超。”
“跟这么近?”
“夜里八码六码都这么挤。离远了才像躲。”
张海纪照着他的意思,把浅底艇慢慢往那边贴。船速一压下来,周围原本被追兵盖住的声音反倒全回来了:有人蹲在船头吃夜饭,有人隔着舱板骂伙计,还有船工正往岸上扔缆绳,谁也没空多看一条不起眼的浅艇。
廖三甚至抬手把船尾那块翘起来的油布压平了些:“别老缩着,越缩越像有鬼。真有人看过来,就当咱俩是送完货回平码的。”
“我这脸像刚送完货?”
“天黑,谁管你脸。”
没多久,后面那条追船也从暗口撑了出来。
“前面的浅艇停一下!”
旁边一个正在洗锅的船娘先骂了:“喊谁呢?这一河不都是浅艇?”
没人回答她。
追船从两条平码船之间钻出来,灯光一道道扫过水面。
张海纪下意识想把篙往深处压。
廖三马上道:“别动。”
“都照过来了。”
“照就照。你现在加速,他们就不用照了。”
张海纪硬把那一下忍住。
追船很快从侧后方掠过去,灯光也从他们这条船上掠了一遍。浅底艇正贴着大驳船慢慢走,对面没停,直接把灯移开了。
张海纪等灯光过去,才吐了口气。
“你们船牙都这么会跑?”
“不会跑的早没饭吃了。”
廖三往前一指:“看见那条驳船尾环没有?”
右前方的大船尾侧挂着一只空铁环,正随着水面轻轻晃。
“能挂吗?”
两船离得已经够近,张海纪把细绳打成活套。
两船下一次擦近时,他手腕一送,绳圈准确套住铁环,随即收回半尺,把多余的绳藏到船舷下。
浅底艇被大船顺势带住。
不用撑篙,也不用自己控速,看起来更像一条顺路搭着走的小货艇。前面大驳船吃水深,走得又稳,浅艇被它带在尾侧,连船头左右摆的幅度都跟着小了。
廖三压低声音:“就这样。别自己逞能。平码上最不招眼的船,往往都是跟着别人的水走。”
廖三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绳:“你这手绳哪儿学的?”
“家里。”
“你家挺杂。”
“活多。”
“看出来了。”
两句话还没说完,后面又有一条追船折了回来。这一次慢得多,灯光几乎是一条船一条船地往前照。
张海纪往旧油布后挪了些。右肩刚才连续发力,现在一跳一跳地疼,肋下每次喘气也跟着抽;他不敢整个人趴下去,怕等会儿真起不来,只能半靠着船舷。廖三这回没再损他,只盯着那盏越来越近的灯。
前面的大驳船正好有人从舱里钻出来,端着碗站到船尾,一眼看见后面的灯,先不耐烦地喊:“又查什么?”
“见没见一条东二仓出来的浅艇?”
“哪条?”
“刚从旧盐仓那边出来的。”
那船工往身后扫了一圈,直接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