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大奎叔,建国哥,咱们接着喝。”
泥鳅落荒而逃的景象还在众人脑海里没有消散。
大奎手里拿着筷子,夹在半空的猪头肉迟迟也没有送进嘴里。
他干咳两声,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蹭了又蹭。
桌上的气氛沉闷了袭来。
几个汉子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惊恐。
三万块的饥荒,让这顿饭再也吃不下去了。
大奎脑子里飞快盘算,老周家一万八买船,欠三万。
这事要命,自己一个月累死累活打鱼赚几十块,三万块抵得上他干一辈子。
这饭再吃下去,周海生一开口借钱,他连拒绝的话都不好说,不如现在赶紧走。
“海生啊。”
大奎站起身,把夹在耳朵后头的那根大前门拿下来,塞进兜里。
“叔突然记起来,老钱家的流刺网昨儿挂破个大窟窿,送到我那了,我得赶紧回去给他补补,这酒就不喝了。”
“哈哈,走了,走了,改天再喝。”
说着大奎连看都不敢看周大海的脸,赶忙就往院门外走。
建国也跟着站起来,他心道老周家父子俩简直疯了,刚发笔横财就敢背三万债。
这船厂的钱好欠?还不上连人带房都得被收走。
“对对,我媳妇出门前交代,今晚家里有点急事让我早点回,大海叔,海生,你们爷俩慢慢喝,我也先走一步。”
另外两个汉子见状,也赶紧找了蹩脚的借口。
几个人连桌上大半瓶高粱白和满盘子的猪头肉都顾不上多瞅,脚底抹油逃出院子,生怕走慢半步,周海生就张口管他们借钱填窟窿。
院门重新插上木闩。
周大海走回桌前,一屁股坐下。
他抓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灌进嘴里。
辛辣的酒液顺着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他当了一辈子老实人,头一回撒这种谎,心里已是五味杂陈。
一方面有了船,腰杆硬了,另一方面,这假装欠债的滋味不好受,怕村里人戳脊梁骨。
“海生,咱这么干,是不是不太好?”
周大海放下酒杯,指头敲在桌面上。
“这几张嘴一传,明早全村都晓得咱家欠了三万饥荒。以后在村里,谁还敢给咱家好脸?人家躲咱都躲瘟神。”
周海生拿过抹布,把桌上洒出来的酒水擦干。
他心里明白老一辈人的顾虑。
九十年代的农村,人情社会,借钱不借仇人多。
他要是不装穷,那些眼红的亲戚邻居明天就能踏破门槛。
借了,肉包子打狗;不借,名声一样臭。
不如直接装个大的,把这帮想占便宜的苍蝇全挡在门外。
“爸,财不露白,你瞧见泥鳅刚才那副德行没?”
“风声刚透出去半天,这帮蚂蟥就闻着味找上门了。”
周海生把抹布扔进水盆,水面上浮起一层油花。
“要是不哭穷,明天来敲门的肯定远不止泥鳅一个。村里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全得跑来借钱。”
周大海点点头,夹起一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碎。
“也是这么个理儿。”
“不过你小子以后,绝不能再跟泥鳅那帮烂人掺和了,咱家现在有了大船,日子刚有盼头,你可别再走回老路。”
“爸,你放心,以前那个混账周海生已经死了。”
“往后我只管好好出海赚钱,让你和我妈过好日子。”
周大海听到这话,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抬手照着周海生后脑勺呼了一巴掌。
“呸呸呸!大半夜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咱一家人往后好好活!”
周海生看着周大海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
“嗯,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