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村里的公鸡啼完头遍,肖为民就醒透了。
闭着眼翻来覆去,一点睡意都捞不着。
后院干部宿舍逼仄狭小,转个身都磕磕绊绊。
木板床硬得硌人,腰背垫得发酸,睡久了浑身骨头发僵。
枕巾是家里带来的粗织布,洗得发白起毛,薄得快要透亮。
他睁着眼,望着房梁上老旧的木檩。
心里空落落的,还压着一层莫名的慌。
生怕一觉睡过头,误了公社上工的钟点。
又反复琢磨,白天撞见干部、领导,该怎么开口搭腔。
指尖一遍遍搓着衣领,来来回回摩挲,皮肤蹭得发燥发烫。
好不容易熬到天色大亮。
他轻手轻脚爬起身。
穿衣、叠铺、洗漱,动作压得又慢又轻。
就怕动静闹大,扰了院里别的干部。
落下个毛躁不懂规矩的闲话,不值当。
凑在蒙着薄霜的窗玻璃前理头发。
指尖微微打颤。
反复捋顺额前碎发,才拎起印着红字的搪瓷缸,慢慢往公社食堂挪步。
食堂里头早就聚满了人,全是公社在岗的干部和职工。
身上的确良褂子洗得褪色,不少人裤脚随意卷着。
鞋面沾着田埂的红泥,浑身上下裹着一层泥土味道。
大伙端着粗瓷大碗,有的蹲墙根,有的三两扎堆凑一块儿。
嗓门粗重,聊着水渠淤堵、田里追肥、生产队农活分派的琐事。
一口本地土话混着饭菜热气,吵吵嚷嚷,实打实的基层烟火气。
肖为民停在食堂门口,脚步跟钉死一样,迟迟不敢迈进去。
望着这群肤色黝黑、说话直爽的本地人。
他打心底觉得格格不入。
面皮白净,衣裳穿得板正,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
瞧着就像个没出过远门的学生崽,连端碗的架势都僵硬别扭。
他磨磨蹭蹭挤进人群,打了一碗稀粥、两个白面馒头。
低头缩着身子,钻到最角落的桌角坐下。
后背绷得死紧,不敢抬头和旁人对视。
耳朵却绷得笔直,费劲去听周遭人闲聊的村务杂事。
越急越听不懂,心里的怯意,反倒越攒越沉。
“小肖,起得蛮早嘛。”
身后冷不丁响起李刚副书记的话音。
肖为民浑身猛地一抖,手里搪瓷缸一晃。
馒头“啪嗒”掉在木桌面上。
他慌忙弯腰去捡,整张脸红到脖子根,连声赔不是。
“对不住对不住,李书记,我手脚笨,出洋相哒。”
人慌得手足无措,捡馒头的手一直在抖。
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连吃顿饭都拿捏不稳,只觉得自己实在没用。
李副书记压根没放在心上,随手拖过一条木凳摆好。
“莫要紧莫要紧,公社里头,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
赶紧坐下来吃,吃完到我办公室一趟,给你派点活儿。”
肖为民连连点头应下,低头扒饭,吃得又快又急。
饭菜没怎么细嚼,匆匆几口就咽了下去。
吃完把搪瓷缸洗得干干净净,拿衣角反复擦拭擦干。
之后规规矩矩站在办公室门外。
指尖抠着木门框边,进退两难。
不敢贸然敲门,也不敢随便走开。
就这么安安静静立着,活像等候训话的后生。
直到屋里传来一句低沉的“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入内,腰杆绷直,双手贴紧裤缝站好。
李副书记抬手示意他落座。
他才拘谨地挪过去,半边屁股搭在椅沿,随时准备起身听安排。
“公社要往栗山区报送一份青年工作简报。
你是团干专班出来的,读过书、笔头硬,这件事交给你最合适。
梳理一下咱们公社青年的基本近况,再写一段团委后续工作盘算。
中午之前,把稿子交到我手上就行。”
李刚说着,将一叠泛黄的空白稿纸推到桌前。
肖为民一听是写文字材料,眼神瞬间亮了几分。
紧绷多日的神经,总算松缓下来。
写材料,是他最拿得出手的本事。
早前在团校进修,笔记写得工整利落。
课堂文稿常被老师当成范本传阅。
各类文件行文、规范措辞,早就烂熟于心。
这份差事,他自觉十拿九稳。
他立刻站直身子,双手郑重接过稿纸,神色格外认真。
语气里带着新人急于站稳脚跟的恳切。
“李书记您尽管放心,我必定用心写好,按时交差。
绝不会拖慢公社的各项工作进度!”
说完下意识抿紧嘴唇,生怕言辞说得不够恳切。
脑子里满是念头:一定要把稿子写得周周正正。
让领导看清,自己不是混日子的闲人,是能扛事、能干活的。
回到公社团委那间狭小的办公小屋。
他轻轻合上门窗,隔绝外头的嘈杂,免得被人打扰。
搬来木椅坐定,先在草稿纸上罗列规范行文句式。
提笔落字,一气呵成。
开篇照着公文格式来写,字句规整,排版端正。
足足写满三页稿纸,措辞讲究,对仗工整。
每一句都对照范本反复斟酌,前后修改数处细节。
确认挑不出半点瑕疵,这才停笔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