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捧着稿纸来回翻看。
越看越满意,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心里暗自盘算。
这份材料交上去,李书记铁定要夸几句。
好歹是正经团干班出身,笔头功夫摆在这儿。
他小心把稿纸叠得方方正正,双手捧着,快步走向副书记办公室。
连敲门的动作里,都藏着一丝压不住的轻快。
可李刚拿起文稿,逐行看过。
眉头慢慢拧成一团。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剩笔尖轻划纸张的细碎动静。
肖为民立在一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心口沉沉往下坠,手心闷出一层冷汗。
手指死死攥住衣角,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领导拿起红笔,一句句划掉原文。
每划掉一段,他的心就狠狠揪紧一分。
脸色一点点发白,局促到极点。
短短片刻,却煎熬得像熬过大半天。
李刚把改订完的稿纸推回他眼前。
肖为民低头一瞧,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发热。
满满三页文字,大半段落都被红笔剔除。
红圈红杠密密麻麻。
那些他引以为傲的书面措辞、成套空话,几乎删得一干二净。
只剩寥寥几行朴实直白、大白话一般的内容。
通篇修改下来,唯独末尾“肖为民”三个字,原封不动留着。
脸颊烧得发烫,羞愧得不敢抬头。
整个人局促地搓着衣角,手脚都没地方安放。
声音细弱,低低开口。
“李书记,我写得实在太潦草,太不入流,给您添烦哒。”
满心的得意尽数消散,只剩铺天盖地的挫败。
原有的底气和自负,一下子碎得彻底。
连一份简单的工作简报都写不妥帖,只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不是写得潦草,是文风太虚,落不了实地。”
李副书记语调平缓,没有半句重话。
可这番温和提点,反倒让肖为民心里更加难受。
“基层写材料,用不着花里胡哨的架子。
要写实在事、讲实在话。
咱们上里公社下辖十三个生产大队。
本地留守青年多少、外出务工青年多少。
年轻人实际有啥难处,团组织能帮忙解决哪些问题。
把这些实打实写清楚,就够管用。
老百姓看得懂,上级单位看得明白,这才是合格的材料。
你这是典型的书生腔调,闭门造车瞎琢磨。
文字再漂亮,脱离实情,也是白搭。”
肖为民用力点头,全程哑口无言。
目光死死盯着满页红痕的稿纸。
把这番话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
他悄悄摸出随身带的小笔记本,紧紧攥在掌心。
背过身子,低头飞快记录教训。
笔尖用力压着纸页,生怕转头就忘了这番提点。
心底反复自责反省。
学堂里学的那套行文路子,放到公社基层,完全行不通。
自己眼界太浅,看不懂基层干活的门道。
怕是在领导眼里,早就成了不堪大用的白面书生。
“拿回去重新写,莫急躁。
把实情摸透了,静下心再动笔。”
李刚瞧着他局促拘谨的模样,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回去。
肖为民捧着改得面目全非的稿纸。
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物件,低头快步退出办公室。
回到独处的小屋,落座之后,半天提不起笔。
盯着空白稿纸,他才猛然醒悟。
自己对整片公社的人情、事务、底子,一概不清不楚。
随便拎出一个生产大队的基本情况,都说不上几句。
全社青年的人数、生计、难处,脑子里一片空白。
先前写的长篇文稿,从头到尾,都是悬在半空的空话。
他摊开小本子,一笔一划写下当日的警醒。
字句旁边重重画圈,时刻提醒自己,绝不能再犯同类毛病。
这一回,他抛开所有花哨句式,不再琢磨怎么讨领导夸赞。
安坐下来,反复研读领导改过的短句。
踏踏实实,落笔写基层实情。
丢掉空洞口号,剔除浮夸修饰。
只写落地可行的工作安排。
计划逐个走访生产大队,摸排青年近况与难处。
后续筹办农技夜校,帮乡里年轻人学实用农活手艺。
重新誊写完毕,两页文稿朴实无华,句句贴合实情。
他再度站在李副书记办公室门外。
没有了先前的浮躁和自负。
只剩满身拘谨,态度诚恳。
指尖轻轻叩门,语气怯生生的。
“李书记,稿子我重写好了。
您帮忙再看一看,若是还是不妥,我立马回头重改。”
心里依旧没底,依旧觉得文稿不够周全。
但这一回,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沉下心结合实情琢磨出来的。
没有半句虚言,没有半点空话。
他只盼着,这份沾着泥土实情的文字,能少让领导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