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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凡灯照荒溟

瀚海的初雪缓缓消融,朔风渐渐褪去刺骨的凛冽。残雪顺着沙丘沟壑缓缓下渗,渗入干涸千百年的黄沙地层,唤醒深埋土层之下沉睡的种籽。红柳绿洲的生机并未因寒冬停下脚步,反而在风雪洗礼过后,愈发蓬勃厚重。

那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围城战事早已传遍千里瀚海。那些从黑沙部、赤岩部弃戈归善的骑士与牧民,如今彻底融入绿洲烟火之中。昔日握弯刀驰逐沙场的汉子,如今扛起铁锹木犁,跟着安锋学习固沙培土、修浚沟渠;曾经只会追随部族劫掠草场的妇孺,走进落槐瀚海分院的学堂,跟着书院学子识文断字,听先生讲授共生相守的道理;负伤的士卒长久驻扎在医帐,受安岚与一众学徒诊治调养,身上刀箭旧伤慢慢愈合,心中积压多年的戾气也在朝夕相处之间缓缓消解。

但大漠从不会永远安稳。

黑沙、赤岩两部首领带着为数不多死忠遁入西北无人瀚海的消息,像一道隐隐悬在众人头顶的阴云。虽他们如今势力凋零,不足为当下大患,可那片无人之域黄沙浩荡、险地遍布,古河道断壑、流动死沙、隐匿盐湖星罗棋布,谁也说不清那两股残存的执念会在荒芜深处酝酿出什么风波。

春日到来,瀚海褪去一身银白。冻土化开,地下潜流的水脉随气温抬升,水量日渐丰沛。沈清辞带着山河科一众弟子,整装待发。此前沙暴之中她勘测出的千里古河道舆图,经过一整个冬日整理补注,已经装订成厚厚两卷,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地下暗河走向、流沙危险地带、可开垦滩涂、盐湖盐碱分布,每一笔,都是她在狂风黄沙之中,以性命换来的实地记录。

高台之上,苏晚卿为一众出行的弟子送行。春风卷起她的白衣,拂过卷册边角。

“西北无人区,无现成毡帐,无定居部族,黑沙暴、流沙陷坑、毒盐湖皆是常态。更要记,那处尚有逃亡的旧部首领游荡。此行不为征伐,只为勘水土、寻生机,保全自身为先。”苏晚卿目光扫过一众年轻弟子,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清辞,千里荒原,万事审慎。”

沈清辞将铜盘系在腰间,背上厚重的舆图卷宗,微微颔首:“先生放心。我等勘山河,不惹刀兵。但若遇祸乱,亦不会束手。”

安锋上前一步,递过去数十包经过炒制、耐存放的粮秣,还有鞣制完毕的厚实兽皮:“我已经挑选二十名经过风沙历练、熟悉沙丘地形的青壮随同,皆是昔日归降的骑士,熟稔大漠险恶,可护队伍行路安全。沟渠工具、探沙铁杖都已经备齐。若是寻到适宜引流的古河道裂口,我们后续便调集人手前来开工。”

安岚捧着药囊上前,将数十份密封好的药膏、解毒丸、御寒防暑的药剂一一交付:“荒漠盐湖多生毒瘴,部分地下水含盐碱毒素,这份清单写清辨水之法。若是遇上旧部之人,难免冲突负伤,这些药务必随身。”

阿灵怀中抱着尚未写完的《山河卷》续篇,将几册空白书卷递给沈清辞:“世间不止有水土地貌,亦有人间故事。若是在无人瀚海偶遇散居避世的游牧小部落,若得机缘,记下他们的过往风俗。”

九尾灵狐蹲在土台边缘,雪白皮毛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万古金瞳望向西北茫茫黄沙,轻啸一声。一道淡不可见的银辉掠过众人周身,那是灵狐无声的护佑,不斩仇敌,不改天运,只可于危难之时,提前示警灾厄杀机。

“灵狐会遥遥相随,若前方大凶险,它便会传讯回来。”苏晚卿道。

诸事交代完毕,沈清辞翻身上马。长长的勘测队伍缓缓离开红柳绿洲的城门,驼铃叮咚作响,一行人向着西北渺无人烟的瀚海深处渐行渐远,身影一点点消融在起伏无尽的沙丘之间。

绿洲的日子依旧有条不紊运转。

安锋主持浩大的水利工事。借着春日雪水消融的时机,盟约各族抽调出来的青壮轮番上阵。一部分人加固绿洲外围的拦沙堤,移栽红柳、沙棘、梭梭树苗,一株株幼苗扎根沙丘,织就层层绿色屏障;另一部分人疏通绿洲内部的引水渠,将地下潜流引出,分引向周边新开辟出来的垦荒滩地。从前大漠牧民只知逐水草而居,随草场枯荣不断迁徙,如今他们学着垒田埂、滤盐碱,尝试在黄沙之中开垦田地,播种耐旱的谷种。

安岚的医帐比往日更加忙碌。开春时节大漠多风寒、瘴气,周遭远近小部族听闻绿洲医术盛名,纷纷跋涉前来求医。医帐之内,学徒分工明确,问诊、煎药、敷伤、讲授防疫知识井然有序。安岚还定下轮值制度,每月分出数支巡医小队,骑着骆驼奔赴方圆数百里各个散落的游牧聚落,不收取牛羊财物,只交换当地草木、疫病相关见闻,就地教会当地人识别草药,处理简单伤病。

阿灵很少待在书院之内。她背着布包,行走在绿洲的每一处角落。去往垦荒的滩地,记录牧民开荒的艰辛;去往学堂,记下孩童朗朗读书的模样;去往昔日归降骑士聚居的聚落,倾听他们讲述过去部族世代厮杀流离的往事。《人情卷》一页页增厚,不刻意美化,也不刻意贬低,忠实地记下大漠众生的悲欢离合,记下旧时代的苦难,也记下凡道火种燃起之后新生的烟火。

苏晚卿大多时候居于瀚海分院。白日登台讲学,不分部族老幼,愿意来听,便可席地而坐。她不讲玄奥仙法,不讲超脱长生,只讲何为共生,何为守望,何为凡人之本分。闲暇之时便修订典籍,整理自东海、岭南、西南一路带过来的文稿,将各地治水、行医、教化的经验结合大漠实际,改编成通俗易懂的册子,供学子传抄。

可平静之下,远方传来的细碎消息,渐渐带上几分不安。

一些游走在绿洲与西北无人区之间行商的驼队断断续续带回流言。黑沙部首领与赤岩部首领逃入西北荒原之后,并未就此消亡。那片荒原深处存在一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枯盐湖旧址,盐湖外围有巨大环形风蚀石山,易守难攻。二人收拢那些依旧执念强权、不愿接纳凡道的死忠,又哄骗胁迫了几户与世隔绝、消息闭塞的弱小游牧部落。

他们不敢再来直面红柳绿洲的锋芒,便在无人区的边缘作恶。劫掠往来的零散驼队,抢夺粮草牲畜,恐吓周边小部族,不许那些部落前往红柳绿洲求学求医。散布流言,言说红柳绿洲的凡道是蛊惑人心的妖术,凡是去往绿洲之人,便会被夺走部族血脉,沦为奴隶。

流言如同荒漠之中的毒草,借着风沙四处蔓延。有几个距离无人区较近的小部族,心生畏惧,不敢再靠近绿洲,重新缩回戈壁深处,封闭了自己的聚落。

消息传回绿洲议事堂,五人余下四人齐聚,围坐在木案旁,案上摊开沈清辞提前留下的西北局部舆图。

安锋指尖重重点在那一片环形石山的标记处,神色沉肃:“他们不敢正面开战,就选择骚扰边缘。长此以往,周边部族会被恐吓裹挟,刚刚铺开的凡道火种,会被流言一点点蚕食。若是任由他们壮大,待到秋冬草场衰败,粮草紧缺,难保他们不会再度纠集力量卷土重来。”

“直接发兵围剿不可取。”苏晚卿轻轻摇头,指尖抚过木案粗糙纹理,“凡道不以征伐立道。一旦我们主动举兵杀入荒原,便与昔日崇尚武力的两部首领别无二致。那些被胁迫哄骗的无辜牧民,会将我们视作入侵者,流言便会坐实。战火一起,荒原之上无数无辜之人要承受刀兵之苦。”

安岚眉头微蹙:“可放任其劫掠骚扰,往来商旅受难,弱小部落惶惶不可终日,同样是眼睁睁看着疾苦蔓延。医者救人,不止救躯体伤病,亦要救困于恐吓蒙蔽之中的人心。”

阿灵握着炭笔,在纸上缓缓写下几行字:“他们手中力量本就不多,真正死心追随首领的死忠寥寥,更多是被胁迫、被蒙蔽。当初围城之时,无数骑士主动弃戈来归,可见大漠众生心底渴求安稳。我们不必刀兵相向,可派遣信使,携典籍、药材、粮物去往那些被隔绝的部落,破开谣言。只是去往无人区边缘,路途凶险,很有可能遭遇劫掠。”

正商议之间,高空传来九尾灵狐一声短促焦灼的啸鸣。雪白狐影自天际疾掠而过,金瞳望向西北,焦躁地来回盘旋。

苏晚卿神色一变:“是清辞他们的方向!灵狐示警,勘测队伍遇上危险。”

一、盐湖危局

西北无人瀚海。

连片惨白的盐碱地铺展在沙丘之间,空气中弥漫着盐湖蒸发出来苦涩刺鼻的气息。地表土层泛着一层白霜,随处可见干裂的地缝,零星生长着几丛耐盐碱的低矮灌木。

沈清辞的勘测队伍已经在此跋涉十余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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