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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凡灯照荒溟

一路之上,弟子们手持探沙铁杖,一步一步试探脚下地层,避开流动流沙。沈清辞站在高高的沙丘之上,手中铜盘测风向水流,指挥众人标记古河道遗迹。他们已经找到三处古河道坍塌裂口,地下潜流就在岩层之下奔涌,只要稍加开凿疏通,活水便能够重新涌出地表,化作片片可以滋养草木的滩涂。

沿途也遇见两三户避世游牧小部落。沈清辞并未贸然打扰,让阿灵提前留下的随行文书送上粮食、解毒药剂,讲清红柳绿洲的真相。不少牧民听闻,眼中生出向往,只是距离环形石山太近,惧怕黑沙、赤岩两部残余势力报复,不敢动身前往绿洲。

这一日午后,队伍行至枯盐湖外围环形石山脚下。

石山是千万年风沙侵蚀造就,黑石嶙峋陡峭,山石缝隙间藏无数隐蔽隘口,是天然的藏匿据点。沈清辞本打算远远绕开此地,不想队伍刚刚转过一道山弯,两侧山石缝隙之中骤然冲出大批骑手。

马蹄踏碎盐碱地上的碎石,甲胄碰撞发出冷硬声响,弯刀在大漠日光之下泛出寒光。是黑沙与赤岩两部残存的死忠。

原来两部首领早已探知沈清辞勘测队伍深入荒原。他们深知沈清辞手中舆图价值连城——那上面记着千里古河道、地下潜流全部脉络。若是拿到这份舆图,他们便可以寻到隐秘水源,在荒原长久盘踞,甚至将来凭水源要挟周边部族,重新积蓄力量。

“拦住他们!活捉沈清辞,夺下舆图铜盘!”一声粗厉喝声响起。

数百骑从三面合围过来,把勘测队伍死死困在石山与盐湖之间的狭长地带。随同护卫的二十名青壮立刻抽出腰间短刃,将沈清辞与一众手握卷宗的山河科弟子护在中央。

“退!向盐湖东侧高地后撤!”沈清辞高声呼喊,目光飞快扫视周遭地形。左侧是寸步难行的毒盐湖,湖水泛着灰绿,水面漂浮白碱,湖水挥发的瘴气吸入过多便会使人头晕呕血;右侧是陡峭石山,隘口尽数被敌人占据;唯有东侧一处风化土丘,地势略高,可以暂作依托。

箭矢呼啸破空而来,钉入脚下盐碱土地。山河科弟子大多专于勘测绘图,不擅搏杀,此刻紧紧怀抱沉甸甸书卷舆图,不肯让记录数年的心血损毁半分。护卫青壮结成防御阵,刀剑相撞铿锵作响,短兵相接即刻爆发。

对方皆是死忠悍卒,悍不畏死,攻势凶猛。护卫队伍人数远不及对方,片刻之间便有数人负伤。

“把舆图交出来!”一名黑沙部悍将策马冲来,弯刀直逼沈清辞身前。

沈清辞腰间铜盘一转,侧身避开刀锋,手中探沙铁杖重重横扫而出。她常年行走大漠,跋山涉水,筋骨坚韧,铁杖砸在马腿之上,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那名悍将狠狠掀翻在地。

可敌人源源不断涌上。一名山河科年轻弟子为护住一叠刚刚勘录完毕的古河道手稿,来不及躲闪,肩头中了一箭,鲜血瞬间浸透粗布衣衫,手稿却依旧死死抱在怀中。

“不要硬拼!”沈清辞看见子弟负伤,心头一紧。她清楚此地地形于己方极度不利,死战只会全军覆没,“舍弃辎重行囊,护住所有卷宗,往东边风化土丘撤!”

众人边战边退,向着土丘艰难转移。箭矢如雨般落下,盐碱尘土被箭矢激起团团白雾。就在局势岌岌可危之际,高空一道雪白流光俯冲而下。

九尾灵狐终于赶到。

它不曾撕咬伤人,只扬起巨大狐尾,狂风凭空骤起,飞沙走石席卷向前,将冲在最前方一批骑手的马眼迷闭。战马惊惶躁动,阵脚瞬间大乱。万古金瞳流转淡淡微光,一声声清越狐鸣响彻石山峡谷,穿透厮杀喧嚣,将此地危急境况,远远传回千里之外的红柳绿洲。

借灵狐制造出的片刻混乱,勘测队伍终于退守到风化土丘之上。土丘顶面狭小,却居高临下,敌人骑兵无法策马直冲上来,只能下马徒步仰攻。

可围困并未解除。敌人将整座土丘团团围住,切断所有向外突围路径。

土丘之上,伤员静静倚靠岩壁,安岚临行前交付的药囊被迅速拆开,众人手忙脚乱为伤者包扎止血。箭矢造成的伤口渗着鲜血,还有人被盐碱碎石划破皮肤,盐湖毒瘴弥漫过来,伤口沾染毒雾,很快便红肿发黑。

“盐湖瘴气毒性在加重,我们困在此地耗不起。”一名护卫喘着粗气望向沈清辞,“对方人多,死守土丘,不出两日,粮草饮水耗尽,我们便再无退路。”

沈清辞立在土丘最高处,铜盘稳稳捧在手心,目光冷静扫视四周:环形石山的隘口、盐湖流向、风沙走向、脚下土丘土层结构,一一在脑海飞速推演。她的衣袍已经被箭矢划破数道口子,手臂也被飞溅碎石擦出数道血痕,可那双眼睛不见半分慌乱。

“硬冲突围,伤亡必重。对方一心想要我们手中舆图卷宗。”沈清辞低头看向怀中厚厚典籍,“这些卷宗,是瀚海千里水土生机,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一旦拿到水系舆图,他们会占据水源,胁迫周边部落,战乱灾祸会重新席卷大漠。”

一名山河科少年弟子攥紧手里的书卷,咬着牙:“先生,大不了我们将手稿焚毁,也绝不留给他们!”

“不可。”沈清辞轻轻摇头,声音沉稳,“手稿烧去,千里古河道脉络记录就此湮灭。往后再想勘明,要再耗数年光阴,无数大漠百姓等待活水新生,耽误不得。”

她抬眼望向盐湖远处,目光落在盐湖西北角一处被碎石掩埋的古老暗河出口。方才勘测地形之时她便留意到,那处裂口被千百年盐碱沉积物封堵,地下暗河暗流在岩层之下奔涌,受盐湖地质挤压,水压积蓄已久。

“我有一个险计。”沈清辞的声音压低,召集所有人围拢过来,“这土丘脚下地层,与盐湖地下岩层相连。敌人全部聚集土丘下方,妄图仰攻擒住我们。盐湖西北角那一处被封堵的暗河口,积蓄巨大水压。若是我们设法引动岩层震动,冲破那一处封堵,地下潜流便会骤然奔涌而出。”

身边弟子闻言,脸色大变:“一旦暗河冲破封堵,混杂大量盐碱的洪水会席卷整片峡谷!敌我双方,都会被洪水波及!”

“洪水混杂盐碱,杀伤力巨大,可盐湖东侧这片峡谷,地势西高东低。”沈清辞指尖在地上画出简易地形,“我们脚下土丘岩层根基厚实,高于峡谷底面,洪水漫不到土丘顶端。但围困我们的敌军尽数驻扎峡谷平地,洪水袭来,他们骑兵马匹难以在盐碱洪水中周旋,合围之势便会自行瓦解。洪水褪去之后,大量盐碱泥沙会被冲刷带走,那一处暗河口,反倒会变成未来引水的绝佳出口。”

“但风险极大!岩层震动分寸极难把握,若是计算出错,土丘根基若是松动,我们所有人都会埋在泥沙洪水之下。”护卫的领头汉子沉声说道。

“我观测此地岩层纹理、水压已经半柱香。”沈清辞看向手中铜盘,上面记录方才测算的风向、地层震动细微征兆,“风险固然有,却是眼下唯一不全盘牺牲、保全卷宗的出路。我们没有足够兵力击溃对方死忠,唯有借山河之力破局。”

众人相互对视。身后是退无可退的绝境,伤员呻吟不绝,外面敌军叫嚣之声阵阵传来。

“听从沈先生调度!”护卫首领咬牙下定决心,“我带人守住土丘边缘,阻拦敌人冲上来。余下山河科弟子,听从指令,辨识岩层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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