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安锋、安岚、阿灵齐齐颔首领命。议事堂外春风掠过,卷起窗棂边散落的沙粒,却吹不灭堂中几人眼底的微光。
翌日天尚未亮,拓荒的队伍便已经整装待发。
驼队排成长长的行列,骆驼背上驮着木料、陶制引水管道、谷种树苗、药材布匹。一队队青壮男女,背着简陋行囊,告别红柳绿洲,向着三处渺无人烟的古河道滩涂进发。队伍之中,既有最早追随落槐凡道的盟约牧民,也有曾经黑沙、赤岩两部的骑士。
归安滩,距离红柳绿洲最近。此地古河道遗迹宽阔平坦,大片被黄沙掩埋的河床重见天日,只是地表淤积厚厚一层细沙,不少地下泉眼被泥沙封堵。沈清辞带领山河科弟子最先抵达此处,顾不得一路风尘,立刻铺开铜盘,观测风向水流。
春日的风沙已经开始躁动,时不时卷起阵阵小风沙,打在人的脸上微微刺痛。沈清辞衣袂被风吹得翻飞,整日奔走在广袤滩地之上,踏遍每一寸土地。她指挥弟子标记泉眼位置,测算沟渠坡度。若是沟渠坡度不对,引水便会淤积倒流,不仅无法滋养土地,反倒会造成土地盐碱化,毁掉好不容易寻来的沃土。
不少曾经的骑士站在一旁,看着沈清辞手持铜盘,仅凭风向沙纹、地表草木痕迹,便能精准找出掩埋地下的泉眼,心中满是震撼。他们一辈子在大漠厮杀放牧,只懂追逐草场水源随季节迁徙,从未想过人竟可以读懂山河的心思。
一名名叫拓烈的中年汉子,便是昔日黑沙部一名千夫长。当年围城之时,他是第一批放下甲胄奔赴绿洲的人。手上旧伤疤纵横交错,那是数十年征战留下的印记。初到归安滩,他依旧改不了旧日习气,遇到年轻后生做事稍有差池,便下意识想要厉声呵斥,险些动手推搡。
安锋正好撞见,并未厉声责罚。只是将拓烈叫到一旁,递给他一把栽种红柳幼苗的木铲。
“你的拳头,过去用来争草场、夺水源,带来流血流离。如今这片土地,不需要拳头,需要双手。”安锋声音沉稳,指着面前荒芜滩地,“你力气胜过许多人,与其将戾气施加在同胞身上,不如用来掘土栽苗。一株红柳扎根,便能挡住一方风沙,庇护往后在此生存的妇孺孩童。”
拓烈攥紧手掌,指节泛白,望着自己布满老茧、沾染过无数鲜血的双手,沉默良久。最终他接过木铲,弯腰,用力掘开坚硬沙土,小心翼翼将一株红柳幼苗埋进土中。
往后许多日子,拓烈日日埋头劳作,掘渠、筑沙障、搬运木料。手上磨出层层新的血泡,旧伤疤被风沙吹得开裂,他也不曾抱怨半句。夜里休憩之时,常常独自一人坐在沙丘之下,望着遥远红柳绿洲的方向,沉默无言。阿灵察觉到他心中深重的负罪,时常过来陪他静坐,不强迫他开口,只是听他断断续续诉说往昔。
拓烈曾跟着部族劫掠弱小部落,见过无数家破人亡。过去弱肉强食的部族法则告诉他,强者掠夺天经地义。可来到绿洲,看见被自己部族伤害过的人也在此好好生活,心中日夜煎熬。
“我手上沾过鲜血,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拥有安稳的归宿吗?”某个月色皎洁的夜晚,拓烈望着阿灵,声音沙哑颤抖。
阿灵翻开手中《人情卷》,卷册之上记录许许多多迷途归山之人。
“凡道从不是只接纳毫无过错的完人。”阿灵的声音温和,“过往已经铸成,无法抹去。可往后的日子由你亲手书写。放下刀,拿起铲,用余生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过往被强权伤害的人,便是赎罪之路。过错记在书卷之中,不刻意遗忘,但也不永远锁死一个人的未来。”
这番话语,如清泉淌过拓烈郁结多年的心。他重重低头,滚烫泪水砸落在脚下沙土之中。
拓荒的日子,远比众人预想的更加艰辛。
春日黑沙小风暴时常来袭。有一回,归安滩刚刚修筑一半的沙障,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中型沙暴。狂风呼啸一夜,大半刚刚垒起的沙墙被黄沙掩埋,不少刚种下的幼苗被狂风连根拔起。一夜劳作的成果大半付诸东流,不少人心生沮丧,垂头丧气。
一时之间怨声四起。有不少原本就半信半疑归附过来的牧民,开始窃窃私语。
“红柳绿洲过得安稳,我们却要来这片荒滩遭这份罪。”
“耗费这么大力气,万一沙暴再来,一切都白费,岂不是白白送死?”
“还不如回到旧日子,纵然要打仗,至少不用在这里和黄沙死磕。”
消极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在拓荒队伍之中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