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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凡灯渡荒海

瀚海的初雪缓缓消融,凛冽的冬风渐渐褪去锋芒。残雪顺着沙丘沟壑缓缓渗入地下,滋养着冻土之下刚刚萌发的草木根系。红柳绿洲的生机并未随着风雪落幕而停下脚步,反而在漫长冬日的沉淀之后,酝酿着一场席卷千里大漠的新生。

落槐瀚海分院的晨钟,每一日破晓时分准时响彻四野。钟声不再仅仅回荡在红柳绿洲的方寸之间,不少周边归附而来的小部族,也学着绿洲的模样,在各自聚居地筑起简易木钟,每到清晨便轻轻敲响。钟声遥遥相和,穿过残存的薄雪与起伏沙丘,将向善相守的讯号送往大漠四方。

自黑沙、赤岩两部合围瓦解之后,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遁入西北无人瀚海的两位首领再无半点音讯,有人说他们困于无尽黄沙之中,被狂暴的流沙吞噬;也有往来行商传言,曾在极北戈壁的废墟遗迹旁见过寥寥几个落寞人影,靠着狩猎戈壁野兽苟延残喘,再无半分昔日部族王者的威势。无论传闻真假,属于他们靠刀兵杀伐掌控大漠的时代,已经彻底翻篇。

只是旧时代的余痕,不会随着一场围城的落幕便彻底消散。

大量弃戈归山的骑士与牧民涌入绿洲,人口骤然暴涨数倍。原本规划好的屋舍、草场、医帐、书院学堂,一下子显得局促起来。红柳绿洲不再只是最初那一方泉眼滋养的小小沃土,四面八方前来投奔的人络绎不绝,有饱受两部压榨的零散小部落,有厌倦漂泊流浪的沙漠行商,还有世代居于戈壁深处,连文字都不曾接触过的山野牧户。

人潮涌来,既是凡道传灯的硕果,亦是沉甸甸的考验。

这一日清晨,天光刚刚撕开灰蒙蒙的天际,五人便齐聚在书院土坯楼阁的议事堂之内。堂中燃着干燥红柳木,暖融融的火光驱散料峭春寒,宽大的木案之上,层层叠叠铺满舆图、户籍名册、粮草账簿、医案记录。九尾灵狐蜷卧在木案一角,雪白皮毛被火光映得柔和,万古金瞳半阖,安静听着几人商议。

沈清辞指尖抚过刚刚补绘完毕的大幅瀚海全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古河道遗迹、地下潜流点位、流沙危险地带、适宜开垦定居的滩地。墨色线条纵横交错,将千里瀚海的脉络尽数铺展。她的指尖先点在红柳绿洲所在的核心位置,而后缓缓向外延展。

“如今归附我们的大小部族共计二十七支,登记在册人口已逾一万三千七百人。绿洲原有屋舍仅可容纳四千余人。余下之人,一部分暂时居住在外围临时搭建的毡帐,可春日风沙季即将到来,毡帐抵御不住狂风黑沙,极易受灾。”沈清辞声音沉静,指尖在舆图上圈出三处地点,“我此前带领山河科弟子复勘,寻得三处旧古河道滩涂。皆是千年前河道改道遗留,地下潜流充沛,土层肥沃,只要疏通浅层淤沙,修筑简易引水沟渠,便可开辟三处新的聚居点。”

安锋俯身凑近舆图,粗糙带着厚茧的手掌轻轻摩挲图上标记的滩涂:“这三处地方我也带人实地探查过。滩地周遭沙丘环绕,只要修筑沙障,栽种红柳、梭梭固沙,便能阻挡风沙侵袭。只是开辟新洲,要伐木取材、清淤掘渠、搭建屋舍,需要大量人力。新归附过来的牧民之中,不少人世代只会放牧骑射,不懂开垦修渠的技艺,需要分批教习。”

“人手不是最大难题。”苏晚卿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案头厚厚的户籍册子,“人心的安顿,才是重中之重。大批曾经隶属于黑沙、赤岩二部的骑士,半生以征战劫掠为生。纵然他们已经放下兵器,心中旧有的习性不会一朝尽数消弭。有人心中仍存焦躁戾气,有人畏惧过往犯下的过错不被接纳,还有一部分人,只是迫于生存才前来投奔,并未真正懂得凡道共生的本意。若是处置失当,微小的嫌隙便会滋生矛盾。”

阿灵将厚厚一卷《人情卷》摊开,书卷新增的页面之上,密密麻麻写满各色人的故事。有放下弯刀的骑士夜夜被昔日厮杀的噩梦纠缠,有曾经被部族当作祭品的孤女终于在绿洲寻得安身之所,也有年迈老牧人,一生信奉强者为王,对凡道的道理半信半疑。

“我近日走访各个毡帐聚居地,听过许许多多的心事。”阿灵轻声说道,笔尖轻轻点在纸面文字,“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一瞬间脱胎换骨。有的人嘴上说愿意向善,可遇到争执依旧下意识想要挥拳;也有人心怀愧疚,不敢与曾经被自己伤害过的部族百姓相处,刻意封闭自己。凡道不是一道门槛,跨过来便万事大吉,它是要慢慢浸润人心的。”

安岚将一叠医案推到众人面前,眉头微微蹙起:“人口暴增,疫病的风险也随之上涨。初春大漠昼夜温差依旧巨大,毡帐居住条件简陋,风寒咳喘频发。还有不少人常年征战漂泊,身上带着旧伤暗疾。医帐的学徒人手已经捉襟见肘。除此之外,新开辟的三处聚居点距离主绿洲路途遥远,一旦发生疫病,若是没有提前布下分医帐,等到疫病蔓延再补救,为时已晚。”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眼前重重难题一一铺陈开来。窗外,书院传来朗朗读书声,孩童清脆的诵读穿透院落,读的是落槐凡道的启蒙简篇,讲各族平等,讲守望相助。院内生机融融,可议事堂之中,众人清楚知晓,繁华烟火之下,藏着无数亟待解决的现实困局。

九尾灵狐此刻缓缓抬起头颅,金瞳望向窗外辽阔大漠,一声极轻的狐鸣低低响起。它不曾开口言语,可众人心中都读懂它的示意——天地大势已经偏向凡道,但人间万事,从不会自动圆满,一切皆要人力躬行。

苏晚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成片临时搭建的毡帐。毡帐之间,有孩童嬉笑奔跑,也有曾经披甲握刀的壮汉,笨拙跟着老牧民学习栽种红柳幼苗,动作生涩,却足够认真。

“分洲拓居,势在必行。”苏晚卿转过身,目光坚定,“我们不可将所有人尽数挤压在红柳绿洲。将民众分批迁往三处古河道新滩涂,建立三座分聚落,定名:归安滩、知和渡、怀善塬。”

她伸出手指,一一安排:“沈清辞,山河科弟子分为三队,分别奔赴三处新地,先行完成水文勘测,划定引水渠路线,标记流沙险地,绘制分洲舆图。同时开设山河讲习,教导当地百姓辨识风沙水土,学会趋避沙暴灾害。”

“安锋,统筹劳力。将青壮之人分组,一部分开挖沟渠、修筑沙障、营建屋舍;一部分培育固沙苗木。新旧民众混编劳作,旧部骑士与原本绿洲牧民一同出力。共事方能消解隔阂,并肩劳作,远胜于空洞说教。同时立下简单规制,劳作计酬,按劳分配粮草物资,不养闲怠,也不亏待辛劳。”

“安岚,挑选可靠学徒,组成三支巡医分队,随拓荒队伍一同前往三处分洲,就地搭建分医帐。一边诊治伤病,一边就地招收当地弟子传授医术。不光治病救人,更要教授御寒、防疫、畜牧卫生之法。医术落地,才能护住众生肉身安稳。”

“阿灵,带着记录弟子,随队伍去往各个分洲。记录各族人的过往悲欢,开设讲席,不以典籍说教,而是讲活生生的人事,讲仇恨带来流离,讲相守换来安稳。同时设立倾诉之所,心中有郁结、愧疚、迷茫之人,皆可前去诉说。人心的疙瘩,要慢慢梳理。《人情卷》,要记下这拓荒分洲的完整历程。”

“我留守红柳主绿洲,主持书院总院,统筹粮草物资调配,规整盟约法度。同时开设讲习,接纳分洲送来求学的各族子弟。另外,设立调解堂,各族之间但凡有争执矛盾,不许私斗,尽数交由调解堂评判处置,彻底废除以武力解决纷争的旧俗。”

一番安排落下,条理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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