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晚棠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她吸了吸鼻子,从床上爬起来,披着衣服往外走:春桃?你做什么好吃的了?
走到院里,她看见顾长生站在石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你醒了,他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陈兰芝捎来的米糕,我让厨房热了。
沈晚棠走过去,打开油纸包。米糕还是热的,白白胖胖的,上面撒了一层桂花,闻着甜香扑鼻。
她倒是有心,沈晚棠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对了,今天不是要去找刘德吗?
先不急,顾长生说,我想先去个地方。
哪儿?
顾长生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枚银锁。
昨天晚上,沈晚棠用铜镜的金光把它洗了一遍,原本黑黢黢的银锁,现在变得锃亮,上面的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是一朵小小的莲花,刻得很粗糙,但很用心。
这是我娘的,顾长生把银锁放在手心,我小时候,她一直挂在我脖子上。后来我煞气重了,她怕银锁压不住,就收起来了。再后来……她走了,这东西就不见了。
沈晚棠看着那枚银锁,没说话。
我想把它供到祠堂去,顾长生说,还有米糕。我娘生前最爱吃这个。
沈晚棠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把嘴里的米糕咽下去,拍了拍手:走,我陪你去。
顾家的祠堂在北院,平日里很少有人来。门是朱红色的,门上的铜环已经有些斑驳了。顾长生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长响,惊飞了屋檐下的几只麻雀。
祠堂里很暗,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形成一道一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飘。正中间是供桌,上面摆着顾家历代先人的牌位。
顾长生走到供桌前,在最右边的一个牌位前停下了。那个牌位比其他的新一些,上面写着:先妣顾赵氏之位。字是顾长平的笔迹,写得很工整。
顾长生在牌位前站了很久。沈晚棠站在他身后,没出声。她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过了一会儿,顾长生跪了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银锁,双手捧着,放在供桌上。然后又把油纸包打开,把米糕一块一块摆好,摆得很整齐。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
祠堂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娘,我找到害你的人了。他说,是陈氏,还有刘德。陈氏已经认罪了,被大伯送到城外庄子上去了。刘德跑了,但我会找到他的。
他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娘,你放心,你的仇,我一定报。
还有,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哽咽,我成亲了。您儿媳妇叫沈晚棠,人……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凶。不过她对我好,真的对我好。
沈晚棠站在后面,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别过头,假装看墙上的画,用力眨了眨眼。
娘,您以前总担心我活不大,顾长生继续说,您看,我现在好好的。煞气快散完了,我会骑马了,也会看账了,以后不会再让人欺负了。
您在底下,就安心吧。
他说完,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砖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沈晚棠走过去,在他旁边跪下,也磕了三个头。
她学着顾长生的样子叫了一声,叫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耳根有点热,我是沈晚棠。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以后……以后常来看您。
顾长生转头看她。她也转头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同时转回头去。
供桌上的香燃着,青烟袅袅,升到半空,散了。
顾长生又跪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的眼角微红,但脸上带着笑。
走吧,他对沈晚棠说,我娘应该放心了。
沈晚棠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枚银锁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旁边的米糕还冒着热气。
她忽然觉得,那个素未谋面的婆婆,此刻应该是笑着的。
从祠堂出来,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顾长生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把压在胸口二十年的东西,终于吐出去了。
舒服了?沈晚棠问。
他点头,轻松多了。
那就好,沈晚棠拍了拍他的胳膊,接下来该干正事了。刘德那老杂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今天就去把他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