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把火是在滩上点的。柴草堆在船底下,浇了煤油,有人划一根火柴丢进去。火先是小小的,沿着柴草爬,爬到船底下的油上,腾的一下就起来了。
火一起来,那船家站不住了。
他从人群里挤出来,往滩上跑。宪兵拦住他,他就跪下去了。
“我不喊。”他说,“我就看一眼。”
宪兵让开一条缝。他跪在江边的烂泥里,看着那团火。
火从船底烧到船篷,船篷是竹子编的,一烧就爆,噼哩啪啦,火星子往上飞。飞得高,落到江面上,一闪就灭。
幺娃站在陈怀明身边,看了很久。
“团长,”他说,“那是老白的船。”
“我认出来了。”
“我们要不要上去说一句。”
陈怀明没有动。
“说什么。”他说,“说一句,船就不烧了?”
他一排一排看过去。二十来条船,先沉了八条,剩下的拖到滩上,一条一条烧。火烧了半夜。江边一条明晃晃的火线,顺着江岸往两头延。
江面上给照得通红。对岸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后半夜,帆上的火灭了。船架子还在烧,烧到只剩几根黑骨头,半截扎在水里。
那个船家还跪在滩上,泥没过了膝盖。有人过去拉他,拉不动。后来他不喊了,也不动了,就那么跪着。
火最旺的时候,绳子外头有个伤兵往前挤了两步。
他的一条腿没了,是上海留下来的,用木板包着。他挤到绳子边上,朝江里看。
“过不去了。”他说,“过不去了。”
旁边的人扶住他。
“你说啥?”
“我说过不去了。”伤兵说,“江上没船了。”
他被人抬了回去,一路上还在说这句话。声音不大,一句一句,说到后来,听不见了。
陈怀明走过去,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披在他肩上。
船家抬起头看他。
“你是那个看江的。”
“是我。”
“你那天问我,一条船能装多少。”
“我问过。”
船家把棉袄裹紧了,没有再说别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长官,你还记得那天我说啥不?”
“记得。”陈怀明说,“你说谁要烧你的船,你跟谁拼命。”
“我今天没拼。”船家说,“我拼不动了。”
陈怀明站在他旁边,看着滩上那几堆火。
“你没拼,”他说,“你看了它一晚上。这比拼还难。”
陈怀明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城里走。走到码头石阶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江。
江上一条明线,二十来堆火。火和火之间,是黑的。
“幺娃。”
“在。”
“记一行。”
“记啥?”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夜,奉令封江。沉船八条,焚船十余条。江上有火,风向北。”
幺娃写完,把本子合上。
“团长,这行字,将来谁看?”
陈怀明看了一会儿江上的火。
“没人看。”他说,“我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