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号,凌晨三点。
第一声炮响的时候,陈怀明在墙根底下的洞里。他一下子没醒透,以为是做梦。第二声把他震醒了。
不是试射。炮是从东边、南边、西边同时来的。整个天在响。
接着是南边。南边的炮比东边还密,一声连着一声,中间没有空。
再接着是西边。
洞里挤着二十几个人。有躺着的伤兵,有抱枪蹲着的兵。炮一响,洞顶上的土往下掉,掉在人脸上。有人捂着耳朵,有人把头埋进膝盖里。
有个老兵在念经。念一句,停一句。没有人笑他。
他跑出洞,上马道,上了城墙。城墙上没有一个人站着,全在墙根底下。天上有一点微红的光,是炮口的火,很远,很密,一闪一闪,像一片闷雷。
头一发炮弹落在城外的田里。第二发落在城墙根下。第三发落在城里。
“都趴下!”他喊。
他趴在垛口后头,把脸贴在砖上。砖在抖,抖得他的牙都在碰。炮一发一发落,落在墙上的,落在城里的,落在城墙外的。城里的那一片,是民房。他听见房子塌的声音,木头折的声音,人在喊。
跑马巷那边塌了两间屋。有人从灰里爬出来,满头是白,分不清是雪还是灰。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城墙根跑,跑到一半,被人拉住,说那边要落炮弹了。
她把孩子抱得更紧,蹲在墙根下,一动不敢动。
炮打了整整一个钟头。
天还没亮。炮一停,四下里静得叫人耳根发疼。静了大约有一刻钟。
洞里有人站起来,腿是软的,扶着墙走了两步,又蹲下去。有人开始找自己的枪。有人喊一个名字,没有应,又喊一遍。
那一夜,城里死了多少人,没有人算得清。城墙里头两里地,房子倒了一片。有一家的屋顶整个掀了,屋里墙上还挂着一幅中堂。
炮把城门楼子的一角削掉了。碎木料和砖瓦落了一街。
然后,城墙外头有声音了。
先是脚步声。一千只脚,一万只脚,踩在冻土上,闷闷的。接着是哨子声,短,尖,一下一下。
“上来啦!”墙根底下有人喊。
“准备!”陈怀明喊,“不许站!趴在墙根底下,看见了再打!”
他顺着马道下去,站在缺口那一侧。缺口堵了一半,堵上的地方比两边矮一截。甘老五的机枪架在那儿,枪口对着缺口。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那一线灰白底下,是黑压压的人。
那些人走得很快。走一段,趴下,再走一段。他们不喊,就是往前走。
“多近打?”甘老五问。
“一百步。”
“太近了。”
“八十步。”
“团长……”
“打。”
甘老五扣了扳机。机枪响起来,枪口的火在黑里一闪一闪。别的位子上也响了。城墙根下的一排枪,同时吐火。
那片黑影矮了一截,趴下了。过了一会儿,又起来了。
再起来的时候,他们分开了。中间一路直奔城门,两边两路贴着城墙往缺口和东段去。
“城门那边注意!”陈怀明喊。“别抬头!从垛口缝里打!”
城门上的机枪响了。
有一伙人冲到城墙根下,蹲在死角的阴影里。死角里打不着他们。他们蹲了一会儿,往缺口那边挪。
甘老五的枪转了半圈,对着缺口外头那一段扫。子弹打在砖上,火星子乱飞。
那一伙人退了回去。
第二波上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陈怀明回到城墙上,隔着垛口看。他看见前头的兵后头的兵,看见他们的刺刀,看见他们帽子后头飘着的那块布。
赵四娃从东段跑过来。
“团长,东边不行了。”他说,“他们架了梯子,靠上来了。咱们一挺机枪卡了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