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城里的担架跟不上了。
伤兵一车一车往伤兵所送,送到的只有一半。另一半躺在城墙根下,等着。有的躺着不动,有的还在叫。
伤兵往哪里送,本来是有规矩的。
各段往就近的收容点送,收容点再用板车往伤兵所转。板车不够,就用人抬。人不够,伤兵就躺在墙根下等。
等的人多了,墙根下就摆成一片。有人躺着,有人靠着墙坐,有人半躺着,一条腿伸出去。
团部原来有二十副担架,是木头的,抬人的时候要两个人。打了两天,担架断了十一副,抬担架的人死了七个。
陈怀明去看的时候,墙根下躺了三十几个人。
“抬的人呢?”
“都上去了。”席参谋说,“一营抽了一个排抬伤兵,那一个排现在只剩十一个。”
陈怀明把外衣脱了。
“给我一副空的。”
席参谋愣住。
“团长。”
“给我一副。”
幺娃不肯给他抬后头,说要抬就他抬前头。陈怀明没让,叫了一个老兵抬后头,幺娃跟着走。
伤兵是个十五六岁的娃,腿上中了一炮,裤腿被血泡湿了。他没哭,眼睛睁着,看着天。
抬到半路,炮弹来了。
抬前头的老兵把担架往地上一放,自己扑倒在担架边上。陈怀明也趴下了。炮弹落在三十步外,土块砸在他们背上。
炮停了以后,那个娃还在担架上。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可已经不看天了。
“团长。”老兵说,“他没了。”
陈怀明蹲下去,把手在他眼睛上抹了一下。
“抬下去。”他说,“抬到伤兵所,跟别的放在一起,别乱放。”
他把那副担架又抬起来了,抬到一个岔路口,交给两个来帮忙的百姓。那两个百姓是城南送门板的,一个五十来岁,一个二十来岁。
“会抬不?”
“会。”老头说,“我抬过我娘。”
抬第二趟的时候,担架上换了一个人,是个老兵,腿上绑着夹板,脸白得像纸。
“团长。”他认出了陈怀明。
“认得我?”
“认得。”老兵说,“上海的时候,你在罗店给我们发过干粮。”
“你叫什么?”
“赵得贵。三营的。”
“你这腿怎么弄的?”
“炮弹。”赵得贵说,“炮弹皮削进去的。”
他忍着疼,说了一句。
“团长,你把我放下来吧。”
“放下来干啥?”
“我不行了。”赵得贵说,“你抬我这一趟,能抬两个轻的。”
陈怀明没有放。他往前走,走得比刚才快。走了一百多步,后背全湿了。
到了伤兵所,何医官蹲在门口,两只手泡在水盆里。
盆里的水是红的,水面上漂着布条。何医官的手在水里搓了一下,搓下来的水也是红的。
“何医官。”
“来了。”
“药还有多少?”
“白的没了。”何医官说,“红的还有半坛。”
“什么红的?”
“烧酒。”何医官说,“动刀的时候,拿烧酒浇伤口。”
“麻药呢?”
“麻药早没了。”何医官说,“上个月在芜湖用完的。”
他站起来,把那盆水倒了。“你这双手,”陈怀明说,“再这么泡下去,就废了。”
“废不了。”何医官说,“就是泡得发白。”
“我给你派两个人。”
“派来的人,会用剪子吗?”
“不会。”
“那就别派。”何医官说,“不会用剪子的,帮不上忙。你派两个人来,我还得费口舌教。”
他停了一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要是真想帮我,弄两样东西。一个是酒,越多越好。一个是开水,一直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