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号夜里,团部的灯只点了一盏。
这一夜,师部那边没有消息,长官部那边也没有消息。派人去问,人回来说,师部的人在收拾箱子,长官部那条街上全是车,问不出来。
陈怀明把门关上,在桌边坐下。
团部的灯是拿墨水瓶改的,灯芯剩了半截,火苗不高。席参谋在隔壁屋里抄东西,笔尖划纸的声音很清楚,抄一会儿,停一会儿。
幺娃守在外头。屋里静,能听见城墙上换岗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从东往西。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枝子在风里蹭着墙皮。
隔一会儿,就有伤兵从前头抬过去。担架擦着门槛,担架腿在青石上磕出闷响。
他要写一封信。
纸是传单的背面。他从箱子里抽出一张,翻过来,铺平。笔是那支写名册的笔,笔尖磨短了一截。
他写了三个字:父母亲。
写完,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往下该写什么。他要是写“儿一切安好”,那是骗人。他要是写“儿怕是不能回来了”,他娘看见这封信,怕是当场就要出事。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撕了。
撕完,他又抽出一张。
这一回他写:家里薄田三亩,房契在堂屋东墙的夹层里。
写完这一行,他又停了。这一行是给活人看的。他还没死。
他把这张也撕了。
撕到第三张的时候,幺娃在外头敲门。
“团长。”
“什么事。”
“没事。就是看看你。”
“在外头守着。”
“是。”
陈怀明把笔放下,伸手往怀里摸。
怀里除了那张防区图,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副鞋底。
鞋底是他娘做的,一针一针纳的,麻线纳得很密,走在石子路上不硌脚。出川那天晌午,他娘在门口把鞋底塞给他,说,你脚上那双烂了,换这个。他说好。可这一路走下来,他一直没舍得穿,一直揣着。
他把鞋底拿出来,放在桌上。
鞋底上头有一层灰。他用袖子把灰擦了。鞋底是硬的,边角磨得有点毛。他把它翻过来,看底下的针脚。一根一根,排得整整齐齐。
他想起他妈缝这个东西的时候,坐在门口,膝盖上垫着一块布。日头照在她背上,她眼睛不好,缝两针就得把线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
他想起家里的事。
他爹的手很大,指头粗,握锄头握了三十年,指节都弯了。他小时候,他爹拿那只手按在他头上,说读书要紧。
他娘会做一种腊肉炒豆角。那年秋收以后,家里杀了猪,他娘把肉腌上,挂在屋檐底下。他走的前一天,他娘煮了一锅。
他弟弟怀安那时候还在私塾里念书,念不下去,背《三字经》背到“香九龄”就卡住。他教过怀安几个字,怀安记住了就到处写,拿树枝在地上写,写到灶台上也写。
他又想起他弟弟陈怀安。
他出川那天,陈怀安跟在后头走了一里地,一直没说话。走到岔路口,陈怀安说了一句。
“哥,你别死在外头。”
他说,我不死在外头。
陈怀安还伸出一根小指头,说要拉钩。他当时觉得好笑,可还是把手指头伸过去了。
两个指头勾在一起的时候,陈怀安用了很大的劲,把他的手指头都勾疼了。
拉完钩,陈怀安就跑了。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句,哥,你记着。
他说,记着。
现在坐在这间小学的教室里,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