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鞋底重新包好,揣回怀里。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
这一回他写得不快,也不撕了。他写了一段话,写得很短。
他写:儿在外头,跟的队伍是好的,做的事是应该做的。家里不要挂念。田里的活,怀安要是做不动,就请人。请人的钱,问二叔家借,回头还。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他写:娘做的鞋底,儿一直带着,没舍得穿。
写完,他把笔放下,把信折好,装进一个信封。信封上写了他家的地址,四川万县,赵家场。
他把幺娃叫进来。
“这封信,你收着。”
幺娃接过去,捏了捏。
“团长,我不收。”
“为啥。”
“我要是收了,”幺娃说,“你就不当心自己了。”
陈怀明看着他。
“你收着,我才当心。”他说,“我要是跑起来的时候忘了这封信,那才是不当心。”
幺娃想了想,把信接过来,揣进自己怀里,压在最里头。
“团长,”他说,“这封信我替你收着。可是有一条。”
“什么条。”
“你不能让它寄出去。”幺娃说,“你得自己带回去。”
隔了一会儿,幺娃又把信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
“团长,这个地址我认得。”
“你认得?”
“赵家场。”幺娃说,“你跟我说过,你家门口有一棵黄葛树。”
“有一棵。”
“那棵树底下还摆着一块石头。”幺娃说,“你小时候坐在石头上吃饭。”
陈怀明看了他一眼。
“这些你都记得。”
“我记性好。”幺娃说,“我这本子上记的,心里也记着。”
陈怀明没有回答。他把灯吹了。
吹完,他又把灯点着了。灯芯短,火苗跳了跳。他把那支笔拿在手里,看了看笔尖。笔尖磨短了一截,是因为这一个多月,它在本子上写了一千多个名字。
他把笔放回去,又坐了一会儿。
黑暗里,他把手放在胸口,摸了摸那副鞋底。
硬硬的一小块,跟他娘塞给他的时候一样。
外头的脚步声停了。换岗的人走了,新来的人站着没动。
他闭上眼睛。这一夜他睡了一个多钟头,睡得不深。梦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喊的是万县的口音,一声比一声远,他听得心里发紧。他答应了一声,就醒了。
醒了以后,外头又抬过去一副担架。担架上的人一声不吭。
幺娃在门外小声说了一句。
“团长,你睡会儿。”
“嗯。”
他应了一声,可是没有睡。他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