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奉一走,温良便开了口。
林君,今日,你把他得罪了。
我知。林昭道,神色平静,可若今日应了他,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温良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此人,比赵瑾难对付百倍。他道,赵瑾是条疯狗,咬人,还知道疼。王奉,却是一条毒蛇,他不咬你,只等着你自己,一步步走进他的圈套。
林昭笑了。
那便看看,是他设的圈套深,还是我趟的水,更深。
是夜,韩猛照例守在外间。
林昭却久久没有睡下。
她坐在灯前,反复想着王奉那最后一眼,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她有一种预感,王奉的反击,会来得比她想象的,更快,更狠。
正想着,外间传来韩猛的声音。
阿姐,还没睡?
进来。
韩猛推门进来,见她坐在灯前,眉头紧锁,忍不住道:阿姐,还在为那王奉的事烦心?
林昭点头,没瞒他。
韩猛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她。
阿姐别怕。他认真道,管他什么毒蛇,他若敢动阿姐一根汗毛,我韩猛第一个拧断他的脖子。
他说时的语气像在说明天我帮你买早点一样笃定。
他蹲下来的样子,像一只大型犬,把下巴搁在主人膝上,等着被摸头。他仰着头看她,离得极近,近到她能看见他鼻尖上一颗极小的痣,和睫毛根部微微泛红的皮肤,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光,把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照得像两盏小灯笼。
林昭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那股沉重,莫名轻了几分。
他的头发硬且密,像小兽的毛,扎在掌心里,有一种真实的、毛茸茸的安心感。
他微微歪了歪头,把脑袋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动作极小。像是怕她发现,又像是巴不得她发现。
她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啊,就知道打打杀杀。
那阿姐教我。韩猛眼睛亮晶晶的,阿姐用脑子,我用戟。咱俩,一个出谋,一个出力。
他说这话时,整个人往前凑了半寸,膝盖几乎碰到了她的裙摆,眼睛里的光,比窗外的月亮还亮。
林昭被他说得笑出声来。
她道,一个出谋,一个出力。
韩猛见她笑了,也跟着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
他的笑,不带任何算计,没有任何保留。
这种笑,这世上,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还笑得出来。
冷不冷?她忽然问。
韩猛愣了一下。“不冷。”
我冷。她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入秋的夜,这间屋子没烧炭火,窗棂缝里漏进来的风,一阵一阵的。
韩猛的笑,一下子收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阿姐我去生火,可炭盆是空的。想说我去给你拿件大氅,可她屋里的大氅他前天已经给她披过了,还没还回来。
他还没想出办法,她已经开口了。
“去,暖被窝。”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朝床榻那边点了点。语气不是请求,是下令。和她在衙署里差遣下属的语气,一模一样。
韩猛怔了一息。
然后他地站起来。
“是!”
他应得中气十足,像接了军令。三步并两步走到床榻边,弯腰,把被褥掀开,然后——整个人翻上去,缩进被子里,开始滚。
林昭靠在桌边看他。
“快点滚,别磨蹭。”
滚着呢滚着呢!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回答。
他真的在滚。裹着被子,像一只巨大的、笨拙的蚕,从左滚到右,从右滚到左。被角被他攥着,每滚一圈,被子就鼓起一个包,又塌下去。
被子外面只露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头发蹭得乱七八糟,脸埋在褶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瞟她。
那只眼睛里,只有阿姐你看我滚得够不够热的紧张,和被窝暖好了没的期待。
林昭看着这只蚕,看了三息。
然后她憋不住的笑了。她弯了腰,用手撑着桌沿,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了,滚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