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林昭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
是方才在朝堂上,那种刀尖上行走的紧绷,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她立在院中的海棠树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
阿姐。
韩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便见韩猛端着一碗热汤,站在廊下,目光里满是担忧。
他在廊下站了多久,她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从朝堂上回来,脸色比走时白了一层,他就再也站不住了。
他不懂朝堂上的事。他不知道什么弹劾、什么自辩。他只知道,阿姐去了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回来时,眼里没有光了。
他想替她做点什么。想了一圈,能做的,只有这碗汤。
今日上朝,阿姐辛苦了。他走过来,把汤递到她手边,这是厨房刚熬的姜汤,阿姐喝一口,暖暖身子。
他递汤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他一触即收,快得像被烫到。
林昭接过,那汤碗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点暖了上来。
她低头,浅啜一口。入口是姜的辛辣,胃里却莫名翻了一下,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韩猛看见她皱眉,心里咯噔一声。
是不是汤太辣了?我去重新——
不用。她拦住他,是胃的事,不是汤的事。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可他蹲在她面前,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像一只随时准备扑上来替她挡刀的犬。
热汤入喉,那股紧绷,终于慢慢松弛了下来。
韩猛。她忽然唤。
阿姐?
若有一天,她望着碗里浮沉的姜丝,声音很轻,我做了让全天下都恨我的事,你会怎样?
韩猛愣了一下,随即,极认真地道:
那阿姐一定是做对了。
林昭猛地抬头,对上他明亮的眼睛。
少年的目光,没有半分犹疑,干净得像是这世间最纯粹的光。
因为阿姐,从来不会害人。他一字一句,阿姐做的,一定是对的。天下人恨你,我便陪你,一起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
在他心里,两个字,比天下人加起来都重。
林昭的鼻尖,有些发酸。
她想对他说:你不必。你可以不用扛。
可她没说,说了他也不听。说了,他反而会急。
她别开眼,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口汤,可喉咙里的暖意,却和着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一起涌了上来,堵得她说不出话。
半晌,她才低低地了一声。
傻小子。
“抬起头来。”
韩猛抬头。
林昭看着他那张红透的脸。
“凑过来。”
韩猛愣了一下。“啊?”
“脸凑过来。”
他没问为什么。阿姐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往前凑了半寸,又停住,不确定凑得够不够。
林昭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然后她侧过头,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极轻。极快。嘴唇碰到他额心的皮肤,停了不到一息,就松开了。
像盖了个章。
韩猛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红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根。他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攥拳头不是,垂着不是,最后两只手在膝盖上抓住了自己的裤腿,攥得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