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激光笔放回桌上,走回椅子坐下来。椅子在他身下发出嘎吱声。
“这才叫项目。有目标、有预算、有负责人、有截止日期。不需要开会。不需要讨论名字。不需要走流程。每天执行。每天都完成。”
假人站在原地,塑料眼珠对着白板上的画。它看了五秒,喇叭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系统正在处理。”
“处理什么?”
“处理你的反例。”
“处理完了告诉我。”
喇叭又响了一声。“处理失败。你的反例无法被系统归入现有分类。”
“那说明系统分类有问题。”
假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激光笔。笔尖的红点落在桌面上,晃了一下,灭了。
“请提交记忆碎片。”
李苟圣站起来。他走到假人面前,把手伸出来。
假人看着他。“什么?”
“碎片。你把它藏在哪了?”
假人的塑料手指向白板。白板上那幅画还在——桌子、碗、筷子、火柴人和一圈小人。假人的手指点在火柴人的位置上。
“它第一次画这个的时候是拿木炭画的。在工坊的地上。画完之后它站起来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画得不好。然后用脚擦掉了。擦了一半,停住了。它蹲下来把剩下那一半描了一遍。”
李苟圣看着白板上的火柴人。线条粗糙,和喜人画的那些精致的桌子图纸完全不同。画里的人没有五官,但站姿是稳的,两脚分开,双手垂着。
“为什么擦了一半又描?”
“因为它觉得丑。但描完那一半之后它觉得还行。它把那只脚收回来了。”
李苟圣把白板上的画纸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他转身看桌边的人——王大拿、赵奋斗、林黛玉已经站起来了。
“走吧。”
门开了。外面是走廊,灯亮着,厨房方向有粥香飘过来。四个人走出来,身后的门慢慢合上。透过门缝还能看见那个假人站在原地,激光笔的红点落在白板上那张画被揭走后留下的空白处。
走廊里赵奋斗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会议室。记忆碎片——喜人第一次画火柴人。画了擦,擦了又画。它觉得丑,但没舍得全擦。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四个人往厨房走。
院子里三张桌子已经摆好了,碗筷放齐了,粥锅端出来了。喜人站在桌边,手里攥着一把筷子,在数数。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它停下来。
“我刚才数了几遍?”
“三遍。”李苟圣把口袋里那张白板纸拿出来递过去,“你看这个。”
喜人接过纸展开。火柴人站在白板纸上,旁边是桌子、碗、筷子和一圈小人。它看了很久,久到粥锅的白汽散了一半。
“我画的?”
“你画的。在工坊地上。画完擦了又描。”
喜人把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它又把纸转回来,看着火柴人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记得。”
喜人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扑克牌、调料勺和之前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纸折了几折之后鼓出来一块,它用手按了按,按不平。
“吃饭。”它说。
所有人坐下来。粥锅掀开,白汽冲起来,混着小米和南瓜的甜。碗筷碰撞的声音响起来,筷子夹菜的声音密起来。喜人坐在矮凳上,碗端在手里,没有马上吃。它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露出来的纸角,又抬头看桌边的人。
李苟圣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它碗里。“吃。吃完再说。”
喜人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完咽了,又夹了一筷子粥。它吃饭的动作比之前慢,但每一口都咽得实。院子里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在碗底的小太阳上,照在喜人露出来的那截纸角上,把纸角上的火柴人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