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顾建军回来的时候,杨雪正坐在炉子边剥蒜,手里那头蒜剥了一半,皮撒了一地。
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水池子那边今天没人跟我说话。”
顾建军把帽子摘下来挂在门后,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说说。”
“我去淘米。”杨雪把蒜扔进碗里,“三大妈就在我旁边洗萝卜。我喊了她一声,她跟没听见一样,端着盆就走了。”
“还有谁。”
“中院几家的媳妇。”杨雪停了停,“我一进去,她们就散。走到院门口才开始说话。”
顾建军没作声,伸手把她面前那碗蒜端到自己跟前,接着剥。
“说什么了?”
“听不清。”杨雪摇头,“就听见一句军用的。”
顾建军手上没停。
“军用的。”
“建军,我不是委屈。”杨雪抬起眼看他,声音压着,“我是怕。街道办昨天刚给咱们盖章,今天院里就传这个。你说这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顾建军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皮。
“从会说话的人嘴里。”
下午三点多,赵锋敲了门。
他站在门槛外没进来,脸上绷着。
“顾科长,我得跟您报一件事。”
“说。”
“前院阎埠贵他大儿子,今天中午在胡同口跟收破烂的老张扯闲话。”赵锋声音低,“我在墙根拐弯那儿站着,他没看见我。”
“他说什么。”
“他说他爹前天晚上亲眼看见的,您家后窗那根钢丝上挂的是军管铅封,屋里堆的全是军需仓库的东西。”赵锋顿了一下,“他还说,他爹是院里管事大爷,怕担责任,不敢往外捅。”
顾建军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他原话是亲眼看见?”
“原话是,我爹夜里起夜瞧见的,看得真真的。”
杨雪在里屋听见了,走出来站在门帘边。
顾建军看了她一眼,转回来问赵锋。
“老张听完怎么说。”
“老张问了一句,那这不是投机倒把吗。”赵锋说,“阎老大说,比投机倒把重。这是国家的东西,进了私人家里。”
赵锋说完,手指头捏紧了。
“顾科长,我现在带人去前院。这话有人证,我把阎老大拎过来,他嘴一张就是散播谣言,诬告军属。”
“不用。”
“可是这话传出去,对杨雪同志……”
“我说不用。”顾建军语气平了下来,“你现在去拎人,全院就都知道我恼了。我一恼,这话就成真的了。”
赵锋愣住。
“我不懂。”
“他们现在传的是我私吞。”顾建军抬手指了指外头,“你把传话的人抓了,他们下一句就是我拿枪压人堵嘴。到那时候我再拿单据出来,谁信?”
赵锋喉结动了动。
“那就这么听着?”
“听着。”顾建军站起身,走到门边,“你把耳朵放长点。谁在传,传给谁,第几手,哪天哪个时辰在哪块地方说的,都给我记下来。一句一条,写清楚。”
“记这个干什么?”
“我要的是根。”顾建军看着他,“从阎埠贵嘴里出来,到他儿子嘴里,再到胡同口收破烂的,最后传回院里。这一串我全捏住了,再动。”
赵锋立正,转身走了。
接下来两天,院里的话越来越难听。
杨雪去倒垃圾,走到中院,贾张氏正坐在门槛上晒鞋底。
老太婆看见她过来,把鞋底往腿上一按,嘴里嘟囔了一句。
“国家的粮,养大肚子。”
声音不大,刚够杨雪听清。
杨雪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把垃圾倒进箱子里就往回走。
走到月亮门口,她听见后头一串笑声。
晚上顾建军进门,看见她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筷子没动。
“吃了吗。”
“不想吃。”
顾建军把大衣挂好,走过去坐下,给她碗里盛了半勺鸡蛋羹。
“今天又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