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中院老槐树底下又聚了人。
这回不是开大会,是阎埠贵自己站出来的。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大褂,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干干净净,连眼镜腿上的黑胶布都重新缠过了。
“各位街坊,我阎埠贵有话说。”
三大妈在门里拽他袖子,被他一把甩开。
刘海中背着手从屋里晃出来,肚子挺得老高。“老三,你又要唱哪一出?”
阎埠贵没理他,冲着月亮门那边深深弯下腰。
“顾科长,前两天的事,我认。是我眼红,是我嘴欠,是我让孩子传的话。”
院里一下子静了。
贾张氏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都停了。
“先进集体扣发,福利票取消,这黑锅我阎埠贵一个人背。”阎埠贵声音发颤,“从今天起,院里的公共活我全包了。扫院子、掏炉灰、倒垃圾箱、腊月里凿冰,我一个人干到年底。我要是偷一天懒,全院的人吐我一脸唾沫。”
这话一出,前排几个媳妇脸上的气全散了。
“三大爷这回是真想明白了。”
“罚得也够狠了,一个人扫全院。”
易中海端着茶缸从人堆里走出来,脸上立刻挂上那副和气样。“老三这觉悟,我看能行。建军啊,人都低头到这份上了,咱们院还是得讲团结。”
顾建军从月亮门里走出来,杨雪没跟出来,站在游廊底下。
他走到阎埠贵跟前,站住了,没说话,就看着他。
阎埠贵的头压得更低,两只手在袖口里攥紧了。
顾建军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
阎埠贵脚上那双千层底,左脚后跟外侧磨破了一小块,缺口的形状,跟抽屉里锁着的那块石膏一模一样。
“三大爷,您起来。”顾建军伸手把他扶直了。
阎埠贵一愣。
“您这话说得真漂亮。”顾建军语气平平,“扫院子、掏炉灰、凿冰,一个人干到年底。这话搁在全院面前,我信。”
阎埠贵眼里的光松了一下。
“不过我有个建议。”顾建军转头看向刘海中,“二大爷,您是管事大爷,这活得有个章程。”
刘海中挺了挺肚子。“什么章程?”
“三大爷这是自罚,光凭一张嘴不行,得落在纸上。”顾建军从中山装内衬口袋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钢笔,摊在八仙桌上,“分三条。”
他把纸铺平。
“第一条,每天扫院子、掏炉灰、倒垃圾箱,完事以后请当天值日的邻居签个字。谁家都行,轮着来。”
“第二条,一个月一结。缺了三天以上,罚扫下个月的。缺了七天,这管事大爷的名头就不用留着了,街道办自己会收。”
“第三条。”顾建军抬起眼,“三大爷是红星小学的教员。院里的活干得漂亮,街道办月底给学校写封表扬信。干得不漂亮,也照实写。”
最后这句一出来,阎埠贵的脸整个白了。
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半天没吐出话。
学校。
昨天校长才把他叫到办公室里问了半个钟头,让他写检查。这要是再来一封街道办的信……
“建军,这、这是不是太……”阎埠贵嘴唇哆嗦。
“三大爷,您刚才自己说的。”顾建军把钢笔往他手边推,“偷一天懒,全院吐您唾沫。我这才只是给您记个账。您教了半辈子书,记账您不生,对吧。”
刘海中一拍桌子。“好!这个章程好!我看就这么定!”
他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见。
“老三,这是你自己开的口,我这个二大爷给你做见证。”刘海中背起手,官架子拿得足足的,“从明天起,我每天早上七点半在中院点验。签字本就搁我家门口。”
易中海端着茶缸,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没接话。
阎埠贵盯着那张纸,钢笔在旁边躺着。
他手伸出去,指头抖得厉害,捏了三次才把笔捏住。
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他手撑在桌沿上,半天没抬起来。
顾建军把本子收起来,交给刘海中。
“二大爷,您收着。月底我让赵锋来取一趟,抄一份送街道办备案。”
刘海中接本子的时候手都在抖,脸上却全是光。“放心!我刘海中办事,绝对一板一眼!”
“还有一件事。”顾建军转头,“三大妈。”
三大妈从门里挪出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您家老阎这个月的工资,二十七块五。”顾建军说,“我给您提个醒。这钱您收着,往后家里的开销您管。”
三大妈愣住了。
“他一个人扫全院,是体力活,饭得吃饱。”顾建军语气不变,“您让他一天三顿都在家吃,早上出门几点、晚上回来几点,您自己心里记个数。要是哪天回来晚了,您来后院找我媳妇说一声。”
“凭什么!”阎埠贵猛地抬头。
“凭您自己说的悔过。”顾建军看着他,“您要是真心悔过,回家吃饭有什么不行。您要是不肯,那这悔过书刚才不用签。”
阎埠贵张着嘴,一个字挤不出来。
三大妈眼圈红了,走到桌边来。“顾科长,我记。我天天记。老阎要是敢乱跑,我先扒了他的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阎埠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