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杨雪正在里屋叠尿布,听见院里有人喊她。
“杨雪同志,在家吗。”
是阎埠贵的声音。
她手停了一下,把叠好的尿布压在柜子上,走到外屋,没开门。
“三大爷?”
“是我。”门外那声音透着笑,“我给你们送点煤来。”
杨雪从窗户往外看。
阎埠贵站在月亮门里头,脚边搁着半筐煤块,手里拎着个铁簸箕。他穿着那件旧大褂,袖口捋起来,脸上黑了两道。
“三大爷,我们家不缺煤。”
“怎么能不缺。”阎埠贵往前挪了两步,“小杨啊,我算过了。你这屋一天烧多少煤我心里有数。你现在怀着身子,屋里温度得往上抬,不然孩子受不住。”
“建军前两天刚拉回来一车。”
“一车管什么用。”阎埠贵蹲下身,把簸箕往煤筐里一插,“这是我自己家的存煤,挑出来的块子,不带煤末,烧起来没烟。我给你送屋里去,搁炉子边上。”
他说着就站起身,端着簸箕往前走。
杨雪隔着窗户看着他的脚。
那双千层底往前迈了三步,就要踩到墙根底下那道白灰线了。
“三大爷,您站住。”
阎埠贵脚下一顿。
“怎么了。”
“那条线您瞧见了吗。”
阎埠贵低头,装作刚看见。
“这不是院里扫院子划的记号吗。”
“是武装部划的。”杨雪声音不高,一句一句说清楚,“线里头是警戒范围,非本户人员不许进。您脚尖再往前半寸,岗哨就得过来问话。”
阎埠贵僵在原地,端着簸箕的手往下沉了半分。
他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赵锋不在,岗哨屋的门帘垂着。
“小杨,你这话说得。”阎埠贵笑了一下,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我是这院里的管事大爷,我给你送煤,还得让岗哨问话?”
“那我不清楚。”杨雪说,“规矩是上头定的,我照着做。”
“你这孩子。”阎埠贵把簸箕往地上一搁,“行,我不进屋。你开门,我把煤递给你,你自己端进去。”
“不用。”
“不用?”
“我不开门。”
院里静了两秒。
阎埠贵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
“小杨,你这是把我当什么人了。”
“三大爷,建军走的时候跟我交代过。”杨雪说,“白天黑夜,不管是谁敲门,我一概不开。这不是针对您。”
“他连我也防着?”
“他谁都防。”
阎埠贵蹲下去,把煤块往筐里码了两下,手上的动作慢了。
“那这煤搁哪儿。”
“您带回去。”
“我这大老远拎过来的。”
“我们家不缺。”
阎埠贵没动。他半跪在地上,手在煤筐边上摸着,眼睛往后窗那个方向瞟。
后窗的窗帘拉得严实,一点缝都没有。
“小杨啊。”他换了个口气,声音软下来,“我问你一句,你别嫌我多嘴。”
“您说。”
“前几天厂里那帮人来查的东西,后来收哪儿了。”
杨雪站在窗后没动。
“您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替你们操心。”阎埠贵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笑,“那些东西金贵,麦乳精奶粉什么的,搁屋里得防潮。你们这屋后头就是墙根,返潮厉害。要是搁在靠后窗那面,受了湿气就废了。”
“不搁那面。”
“那搁哪面。”
杨雪隔着窗玻璃看了他三秒。
“三大爷,这话我不能跟您说。”
阎埠贵的手在煤筐沿上停住了。
“为什么不能说。”
“街道办备案的时候讲过。物资存放位置属于保密项,问的人要登记。”杨雪说,“您现在问我,我得记下来。”
阎埠贵的脸一点一点白了。